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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话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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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包拯三人回到“来燕居”客房,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疑云。刘老三离奇暴毙,线索看似指向黄世仁,但这“指向”本身,就透着一股精心安排的味道。

飞燕跟着进了房,反手关紧门,先前在码头的惊吓已平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卷入巨大谜团的紧张与兴奋,还有一丝因母亲往事被勾起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看着包拯和公孙策凝重的神色,知道自己白日里情急之下说出的那些关于母亲的模糊记忆,此刻恐怕正被他们反复掂量。

包拯请飞燕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郑重:“飞燕,方才在码头,你提及令堂遗物中有一枚蝶形金锁片,又曾有位左手不便的‘姑姑’为令堂诊治。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或可为我们揭开‘蝴蝶’起源与当年帷帽客身份,提供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眼下暂无外人,不知……关于令堂在江宁的往事,关于那位‘姑姑’,你可还能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更多细节?无论多么琐碎,都可能至关重要。”

飞燕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被稍稍驱散。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矫情或隐瞒的时候。她闭了闭眼,努力将纷乱的思绪沉淀,让记忆深处的画面再次浮现。

“我娘……她身体一直很弱,” 飞燕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从我记事起,药罐子几乎没离过火。爹爹那时已官居要职,请了许多名医,宫里的太医也来看过,总说是先天不足,需要仔细将养,却总不见根本好转。”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清晰的影像。“大概……是我五岁那年的春天,倒春寒特别厉害,娘亲旧疾复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白得像纸,我躲在门边偷看,吓得直哭。”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

“后来,有一天爹爹下朝回来,眉头紧锁,在书房独自待了很久。然后他去了娘亲房里,两人低声说了许久的话。没过几天,府里就来了一位客人,就是那位‘姑姑’。”

“她是什么模样?” 公孙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飞燕脸上,专注而沉静,暂时抛开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隔阂。

飞燕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沉浸在回忆中,细细描摹:“她……年纪应该比娘亲大些,但具体多大我说不清,只觉得她身上有种……经历了世事沧桑后的沉静与温和,眼神很通透,看人时让人觉得很安心。穿着很素净,半旧不新的靛蓝衣裙,不是京中时兴的式样,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袖的褶皱都一丝不苟。头发乌黑,梳着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簪子绾着。最特别的是她身上的气味,”

飞燕微微吸了吸鼻子,仿佛那气味还在,“不是汤药的苦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檀香?还是花香?我说不清,但很好闻,让人觉得宁静。”

“她的左手,你看真切了?是如何不便?” 包拯追问,问题直指关键。

“看真切了。” 飞燕肯定地点头,“她做事几乎全用右手。端茶、递物、把脉,右手灵活稳当。左手总是很自然地垂着,或轻轻搭在身前。只有一次,我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扶我,动作却明显迟缓僵硬,手指蜷缩着,不能完全伸直,好像用不上力似的。”

“我娘立刻轻声责备我莽撞,又很歉疚地对她说‘姑姑,孩子无状,您别见怪’。那位姑姑却只是微微笑了笑,用右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说‘无妨,小姐活泼可爱’。她的手……有点凉,但很柔软。”

“她姓什么?如何称呼?在府中住了多久?” 公孙策继续问道,逻辑清晰。

飞燕蹙起眉,努力挖掘记忆深处:“姓……我真的记不真切了。娘亲叫她……‘苏姑姑’?还是‘舒姑姑’?音很接近,我那时小,分不清。府里下人都恭恭敬敬称她‘夫人’,但娘亲坚持让我喊‘姑姑’。她在府里……住了大概有二十来天?或许更久一点?记不清确切日子了。只记得她来了之后,亲自为娘亲调整了药方,煎药也常常亲自动手,不假他人。还时常在娘亲服药后,用一种特殊的手法,为她按摩背部和手臂的穴位。说也奇怪,娘亲的气色竟一天天好了起来,咳嗽渐渐止住,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红润,甚至能下床在院子里走走了。”

她的眼中泛起温暖的光泽,那是对母亲难得安康时光的深切怀念。

“那段日子,娘亲心情很好,有时会和姑姑在房里低声说话,一说就是好久。我偷偷趴在门边听过几次,声音压得极低,只偶尔飘出几个词……‘江宁’、‘老宅’、‘桂花开了’……还有一次,我听见娘亲很轻地叹了口气,说‘……那孩子,终究是我亏欠了……’,后面的话就被姑姑用更轻的声音打断了,我什么都没听清。”

“孩子?” 包拯与公孙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来呢?这位姑姑何时离开?为何离开?去了何处?” 公孙策追问,语气难掩急切。

飞燕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蒙上一层忧伤的薄雾:“她走得很突然。有一天,爹爹从朝中回来,脸色非常难看,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压抑和愤怒。他直接进了书房,许久没出来。没过多久,那位姑姑就从娘亲房里出来了,手里提着来时那个简单的小包袱。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好像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决绝。”

“她去向娘亲辞行,我娘拉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姑姑只是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很低却很稳地说:‘放宽心,好好将养,勿以我为念。’然后又摸了摸我的头,看了看我,那眼神很深,好像要把我记住似的,然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娘亲追到院门口,望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失声痛哭……自那以后,娘亲的病,好像又慢慢回到了老样子,甚至……更重了些。” 飞燕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哽咽。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飞燕所描述的这位“姑姑”,形象逐渐丰满:一位左手有旧患、医术精湛、气质沉静超然、与庞飞燕之母情谊深厚、且显然知晓某些沉重过往的妇人。她的到来与离去,都与朝堂动向密切相关,她的存在,似乎维系着庞夫人生命中一段至关重要的秘密与情感。

“令堂那枚蝶形金锁片,” 公孙策打破了沉默,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最后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可还记得具体样式?与寻常孩童的长命锁有何不同?”

飞燕抬手拭了拭眼角,强迫自己从悲伤的回忆中抽离,继续思索:“那金锁片很小,很精巧,不像一般长命锁那样厚重笨拙,倒像是特别为女孩打的饰物。金子成色极好,亮澄澄的。蝴蝶的样式……翅膀不是光滑的,上面有细细的、非常精致的纹路,像是用极细的金丝掐出羽翼的脉络,又或者是以刀工阴刻,在光线下会闪闪发亮。最特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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