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东水关码头的喧嚣,隔着两条街巷便能隐隐听闻。待包拯四人绕过最后一片低矮的民房,眼前豁然开朗,码头的景象尽收眼底,却也让人心头更沉。
官府的人显然已加强了控制。粗粝的麻绳将现场核心区域远远隔开,数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紧张地排成人墙,将越聚越多、伸颈踮脚张望的闲杂人等死死拦在外围。
呵斥声、推搡声、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浊浪,拍打着清晨潮湿的空气。
知府黄大人的青呢大轿停在稍远一处地势略高的石阶旁,轿帘低垂。
那位面团团、留着三缕细须的江宁知府黄永年,正由师爷搀扶着,站在轿前,用一方雪白的素绢紧紧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皱得紧紧的小眼睛,听那赵班头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回禀。黄知府的脸色在愈发亮起的天光下,显得颇为难看,眉头拧成的疙瘩半天没松开。
包拯他们并未试图靠近官差把守的正门。
展昭如影随形般悄然出现,低语几句,便引着三人从码头西侧一处堆放废弃缆绳、破渔网和腐烂木料的僻静河岸绕了过去。
这里地势略低,靠近水边,泥泞不堪,腥气更重,平时少有人至。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歪斜地搁浅在滩涂上,成了绝佳的遮蔽。
从此处望去,距离那盐包堆和盖着草席的尸体,尚有约莫三十步之遥。但这个角度,已能清晰地看到那只从破草席边缘伸出的、沾满黑泥的僵硬脚掌,以及草席未能完全遮盖的尸体轮廓。那股甜腥为主、夹杂着铁锈与硫磺焦糊味的死亡气息,随着略带水腥的晨风,一阵阵飘荡过来,无孔不入。
飞燕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落到了包拯身后半步。
先前在巷子里那股子理直气壮、跃跃欲试的劲儿,在这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具体的死亡气息面前,悄无声息地消褪了不少。她下意识地朝包拯身侧靠了靠,仿佛那样能多一分安稳,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移不定,不再像起初那般大胆地四处扫视,而是微微低垂,落在了脚下泥泞湿滑的地面上。
公孙策走在稍后一些,他的目光却像最敏锐的探针,细细扫过周围的环境。地面泥泞不堪,布满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脚印,有草鞋印,有靴印,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在一些相对完整的泥印旁,他看到了那些灰暗的、颗粒粗大的盐粒,它们并非均匀散落,而是东一簇、西一撮,有的聚成小堆,有的被踩进泥里,但依稀能看出些人工摆放后又遭破坏的轮廓。
他的视线最终投向前方,落在那被草席半掩的尸身,以及尸体头部侧方那片相对平整的湿泥地上。在那里,灰黑色的矿盐粒,拼出了一个残缺却结构分明的字——“周”。
部分盐粒似乎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润过,表面在阴沉的天光下,凝结出星星点点、细微的彩色反光,与死者口鼻处的妖异结晶遥相呼应,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包拯,看那里。” 公孙策低声示意,嗓音因伤后虚弱和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
其实不用他指,包拯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个盐粒拼成的“周”字。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先凝神观察四周,确认暂无闲杂人等注意到这个隐蔽角落,才缓步走近,在距离那字迹和尸体数步外停下,蹲下身。
他并未伸手触碰任何东西,只是极近地、几乎屏住呼吸地观察那些灰暗的盐粒和其间闪烁的彩色微光。
“盐粒粗粝,色泽灰黑浑浊,绝非上等官盐洁白细腻之相,亦非民间流通的精制私盐,倒像是……未经淘洗筛选的矿盐原石碎粒。”
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捕捉着空气中那股怪味更细微的差别,“这结晶附着的气味……甜腥之下,确有金石猛火煅烧后特有的焦苦之气,绝非草木虫蛇之毒能有。此物来历,绝不寻常。”
飞燕见包拯蹲下细看,心中好奇终究压过了些许不适,也小心翼翼地挪步凑过来,想瞧个究竟。
可刚靠近那散发着浓烈怪味的“周”字,那股甜腻腥气直冲脑门,胃里顿时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她赶紧别开脸,抬手虚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一声。
恰在此时,一阵从江心吹来的、力道颇足的晨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过!
风势颇劲,恰好将那张只是随意覆盖、并未压实的破草席一角,猛地掀了起来!
惊变,只在刹那!
草席扬起,其下遮掩的一切,猝不及防地、毫无缓冲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刘老三那张极度扭曲僵硬、糊满五彩斑斓诡异结晶的脸,正正地对着他们!
暴突的、布满蛛网般骇人血丝的眼球,仿佛凝固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空洞地“瞪视”着虚空;大张的口腔,牙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暗色的泡沫,定格在某种无声的凄厉嘶吼形状;而那片覆盖口鼻、在阴沉天色下愈发显得妖异刺目的结晶区域,更是如同来自幽冥的拙劣彩绘,涂抹在死亡的惨白画布上!
这一切组合成的冲击,如此直接,如此狰狞,如此超出常人想象!
“啊——!”
飞燕短促地惊叫了半声,那声音尖利而充满了纯粹的骇异,剩下的半声被她自己死死地咬在了颤抖的唇齿之间!
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猛地击中,剧烈地一震,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公孙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还要白上三分,近乎惨淡。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机敏光芒的眸子,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毫无掩饰的惊骇与生理性的强烈厌恶,先前强撑起来的所有镇定,在这一瞥之下,碎得荡然无存。她脚下发软,头晕目眩,眼看就要向后踉跄跌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