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立在她侧后方半步、仿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公孙策，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影，迅疾、稳准，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子便扶住了飞燕骤然失去平衡的胳膊肘上方。

他的手指隔着飞燕鹅黄色衣袖那轻薄的绫罗料子，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冰凉。

“站稳。”

他低声道。声音不大，甚至因急切而略显干涩紧绷，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力度，与他平日清冷的书生腔调迥异。那扶住她的手臂稳固而有力，透过衣袖，瞬间传递过来一股坚实可靠的支撑，仿佛溺水者突然抓到的浮木。

飞燕像是真的抓住了救命稻草，在那巨大的惊骇与晕眩中，完全是本能地、反手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公孙策扶住她的那只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用力之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颤音。

片刻，再睁开时，眸中的惊骇总算稍退了些，但余悸未消，瞳孔依旧紧缩，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再不敢朝那草席方向瞥去半分，只盯着自己前方一片虚无的泥地，声如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倔强，小声嘟囔了一句：

“……地滑，没站稳。”

公孙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如往常般因她的靠近或触碰而立刻避开。

他就那样任由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直到感觉到她手臂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身体的重量重新找回平衡，站稳了脚跟。

然后，他才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顺手动作般，手腕微转，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从她仍有些发僵的指间抽了出来，重新垂回自己身侧。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与飞燕有过直接的接触，面容依旧平静，只是嘴唇抿得似乎更紧了些，耳根处掠过一抹极快消散的、不易察觉的淡红。

这一切发生得快而隐蔽，除了近在咫尺、洞察力惊人的包拯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依靠与分离尽收眼底外，就连稍远处正警惕环顾四周的展昭，都未必完全看清那瞬间的动作与情状。

包拯面色沉肃，并未对此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尸体，沉声道：“飞燕，若是受不住，可先去那边缆桩旁稍歇，莫要强撑。”

“我……我没事！” 飞燕闻言，立刻抬起头，急声否认，脸颊因方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窘迫而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但眼神依旧躲闪着，不敢再瞟向草席方向。她松开了原本下意识还想抓住什么的手，自己挺直了脊背站好，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冰凉，微微蜷着。

这段小小的插曲并未打乱包拯的勘查节奏。他示意展昭继续注意周围动静，尤其留意是否有官府的人或可疑眼线靠近这片隐蔽河岸。自己则摒除杂念，更加专注地审视尸体与现场痕迹。

“双手痉挛，深抠入肉，指甲翻裂，系剧痛之下不由自主；胸口衣衫下大片紫黑瘀斑，非寻常撞击所能致，乃急毒攻心，血脉贲张破裂，血瘀皮下之象。” 包拯冷静地分析着，声音平稳，仿佛在讲堂上剖析案例

“致命关键，恐怕还在于口鼻处这奇毒。毒质随气息上涌，与口涎津液凝结于外，方有此异状。观其结晶色泽斑斓繁复，绝非单一毒物能呈现此等效果。”

公孙策此时也已压下心头因方才那一扶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上前一步，立于包拯身侧，谨慎地观察那五彩结晶，低声道：“包拯，你可还记得，我们离京前，曾于大理寺旧档中见过一则前朝奇案记录？《金石药录》残卷有载，‘彩盐之粹，伴生丹砂、曾青、雄黄诸矿，猛火煅之，可得异色烟霞，凝若碎晶，触水则释烈毒，蚀腑烂肠，状若丹毒攻心，七日血瘀而亡’……其描述之状，与眼前刘老三之死态，颇有几分骇人相似。”

“丹毒砂？” 包拯眼神陡然锐利如剑，“若真是此物，则此案愈发蹊跷。‘彩盐’矿脉稀少难寻，其辨识与开采非寻常矿工所能；炼制‘丹毒砂’之法更是偏门隐秘，涉及方术炼丹之理，非精于矿物鉴别、深谙金石药性、乃至通晓部分炼丹秘术者不能为，亦不敢为。寻常江湖仇杀、市井纠纷，绝难用上此等罕见奇毒。”

飞燕虽然心里还怦怦跳着，不敢再看尸体，但听到他们讨论这听起来就了不得的毒物，好奇心终究又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小声问：“那……那这‘丹毒砂’，很厉害吗？比砒霜还厉害？”

“岂止厉害。” 公孙策接口，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学究式冷静与条理，仿佛刚才那瞬间下意识的出手相助从未发生过，“砒霜虽剧，发作尚有过程，性状亦有常规。此‘丹毒砂’据载，发作迅猛酷烈，中者痛苦万状，且死后特征奇特鲜明，极易引人注目，或混淆视听，或传递某种讯息。凶手选用此毒，恐非只为简单灭口那般单纯。”

这时，在稍远处河滩碎石与烂木间细致搜寻的展昭，直起身，手中拈着一小片东西，快步走了回来。“包大哥，在那边，靠近水线有挣扎拖痕的碎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的，是一小片布料。布料不大，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靛蓝色，质地极为细密柔韧，触手微凉，显然是上好的织品。

最奇特的是布料断裂的边缘处，并非毛边，而是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靛蓝底色融为一体的银线，绣着繁复精巧、层层叠叠的云雷纹饰。

那银线极细，在阴沉天光下并不显眼，但仔细看去，绣工却一丝不苟，云纹舒卷，雷纹隐现，透着一种内敛而华贵的气韵。这

小小一片布料落在泥泞中，却并未沾染太多污秽，只有边缘处略有些湿泥，显然是新近才遗落此处的。

包拯接过这片靛蓝银线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纹路，面色愈发沉凝如水：“苏杭顶尖的‘天水碧’染织，一寸一金。这银线绣工……是‘盘金错银’法中的‘隐线雷云纹’，技法繁复，费工费时，银线需特制，方能与布料底色如此贴合，远观不显，近看方见光华。此等规制手艺，向来多为宫廷御用或超品公侯之家方有，即便流出，也非寻常富户商贾能用、敢用。”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此物出现在刘老三毙命现场，绝非偶然。”

“官爷！你们是什么人？怎敢私闯命案重地！还不快出来！” 一声带着惊怒的呼喝，陡然从他们侧后方传来，打破了此处的沉寂。

原来是两名在稍远处巡视的江宁府衙役，终于发现了这片隐蔽河岸上的不速之客，正按着腰刀，一脸警惕与不善地快步朝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