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雨是后半夜停的,悄没声息的,只檐角偶尔滴答一声水珠子,敲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微的凉意。
江宁城东,东水关码头,此刻正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惨淡灰色里。
天光压在厚厚的云层后头,吝啬地漏下些微光,勉强映出河面泛着的铁锈色,和岸边堆积如山的货包轮廓。
空气中那股子河水的土腥气、货栈木头受潮的霉味,与一种更阴沉、更腻人的甜腥气混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早起赶工的力夫胸口,叫人喘气都不大畅快。
发现尸体的是个老盐工,姓徐,旁人都唤他徐老蔫。
他佝偻着背,照例天蒙蒙亮就去堆场角落那处半塌的矮墙后头解手。迷迷瞪瞪的,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堆昨日晌午才卸下、苦主还没来得及拉走的“淮盐”包旁边,似乎蜷着个黑乎乎的人影。
“哪个懒骨头,瘫这儿挺尸!” 徐老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晃晃悠悠走近,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醉鬼,胡乱睡在了这里。
抬脚不甚客气地踢了踢那人的小腿,触感却硬邦邦、僵冷冷的,全然不似活人。他心里一咯噔,酒意全醒了,低头凑近细看——
那人仰面躺着,一张脸正对着他。
眼珠子可怕地暴凸着,几乎要挣脱出眼眶,直勾勾地“望”着铅灰色、毫无生气的天空。口鼻处糊着一片湿漉漉、黏答答的东西,竟在昏暗中幽幽地闪着红、黄、青混杂的妖异彩光,像打翻了的颜料碟子泼在了融化的糖稀上,又被冻住了。
徐老蔫喉咙里“嗬”地发出一声怪响,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倒退出去好几步,绊在散落的绳头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没命似的朝有光亮有人声的地方跑去,一路嘶声喊着:“死人了!堆场死人了!鬼……有鬼啊!”
消息往往比晨雾散得还要快。
等江宁府的衙役们被班头吆喝着,拖拖拉拉拎着水火棍赶到码头时,现场已被闻讯而来的闲汉和惊疑不定的力夫、船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浪高过一浪。
衙役们呼喝着拨开人群,刚挤到前头,只朝那盐包堆旁瞥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有两个年轻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喉头滚动,强忍着才没当场呕出来。
死者是刘老三,码头上有名的“百事通”、“地头蛇”,专替人牵线搭桥、跑腿传信,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得、不敢搭话的。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的活络劲儿。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僵直地挺在地上,双臂紧贴身躯,双手却如鸡爪般痉挛着,十指死死抠进自己胸口的粗布衣衫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
那粗布下,隐约透出大片大片的紫黑色瘀痕,狰狞可怖。
最骇人的还是那张脸。
口鼻周围,密密麻麻凝结着一层细碎潮湿的五彩结晶,将口唇和鼻孔都糊住了大半。那结晶并非均匀,有的地方厚,泛着暗红,有的地方薄,透着诡异的靛青或赭黄,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活物般的微光。
一股子甜腥为主、却又夹杂着铁锈与硫磺焦味的怪异气息,正从那里幽幽地散发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尸体旁潮湿的泥地上,散落着一些灰扑扑、颗粒粗大的盐粒,东一簇西一簇,歪歪扭扭,不像是无意洒落,倒像是被人仓促地抓起来,又胡乱丢弃的。
“邪性!真他娘的邪性!” 班头姓赵,是个老衙役了,见状也心头打鼓,强自定了定神,哑着嗓子指挥手下
“快,拉麻绳!把闲人都隔开!你,腿脚快的,赶紧回府衙禀报知府大人!还有你们几个,四下里看看,刘老三身上、旁边,可有什么物件!”
几个衙役忍着翻腾的胃液和心悸,上前小心翼翼地在刘老三僵硬的身上摸索。从他怀里,拽出一个空瘪瘪、没什么分量的粗麻盐袋,袋口用一道不常见的靛蓝色棉线仔细缝死了。
不远处,一个扁小的、沾满泥污的锡制酒壶,滚在湿漉漉的地上。
赵班头让人用半张破草席,草草盖住了尸体的上半身,尤其是那张恐怖的脸。可那五彩的微光,似乎还能从草席边缘透出来,那甜腥的怪味,更是驱之不散。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惊恐、猜疑、兴奋的低语交织成一片,码头上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
“来燕居” 三楼临街那间最雅致也最僻静的客房,窗户开了一条窄缝。
包拯负手立于窗前,身影挺拔如松,墨蓝色的常服几乎与室内尚未褪尽的昏暗融为一体。
他望着远处东水关码头上逐渐密集如萤火的人影灯光,听着随风隐约飘来的喧嚣声浪,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渐明的天光,亮得慑人。
桌上,一盏黄铜烛台燃着,火苗稳定。
公孙策坐在桌边,就着这昏黄的光线,细看手中一张从江宁府旧档房中费了些周折才抄录出的泛黄名单。
他看得极专注,左手因箭伤未愈,仍不甚灵便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烛光映着他侧脸,肤色是失血后的苍白,近乎透明,衬得眉眼越发清隽,也越发显得沉静肃然。
忽然,他眉头微蹙,指尖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顿了顿,抬起眼:
“刘丙?这名字……昨日我们走访的那位春娘,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嘴,说此人早年也在燕春楼做过采买,为人活络,后来不知怎的去了码头谋生,专做中人,消息最是灵通。”
“刘丙?刘老三?” 包拯转过身,语气低沉。他们昨日几乎跑遍了半个江宁城,寻访了数位可能与十三年前燕春楼旧案有所牵涉的边缘人物,收获却寥寥无几,正感线索将断,前路迷茫。
一直抱剑立于门侧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展昭,忽然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低声道:“包大哥,楼下有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履沉重带泥水声,是直奔楼上来的。”
他话音未落,房门便被轻轻叩响,节奏带着压抑的急切。
包拯与公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展昭的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剑柄上。
“进来。” 包拯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