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处，进来的是“来燕居”那位总是笑容可掬、八面玲珑的沈掌柜。
只是此刻，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不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码头工人打扮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色惊惶，裤腿上溅满泥点，两只手紧张地搓着。
“二位官爷，扰了清静，万望恕罪。” 沈掌柜拱手，语气急促了些，“这位是常在码头上做活的王二，为人本分，也与小店有些柴米油盐的采买往来。他方才慌慌张张跑来，说码头上出了天大的事，死了人，死状……极为古怪。小人想着，二位官爷近日正在查访旧事，风闻与此……或许有些牵连，不敢耽搁，便斗胆带他上来禀报。”
那王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声音抖得厉害：“官、官爷！大事不好了！码头上……码头上死了人！是刘老三！那死相……简直不是人看的！嘴里、鼻子里，都在往外冒彩光！旁边……旁边地上还用盐粒撒了个字！”
包拯目光骤然一凝，上前半步：“什么字？你看真切了？”
“像……像个‘周’字！” 王二比划着，手指在虚空中颤抖地勾勒，“缺了……好像缺了左边一竖和中间一横，但大模样就是个‘周’！错不了！”
周！
又是“周”！
公孙策搁下手中的名单，站起身来。
这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连日来迷雾重重的线索。庐州盐案账簿上隐藏的批核，失踪孩童案中若有若无的指向，如今这江宁码头横死之人身旁的盐粒字迹……冥冥中，仿佛都绕不开这个“周”字。
“你莫慌，慢慢说。” 包拯的声音沉稳有力，自带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刘老三近日可与什么生人来往？或是有何异常举动？你仔细回想。”
王二在包拯的注视下，稍微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刘老三这人……就是个混码头的包打听，生人熟人他都接话。不过……也就是前三四天吧，晌午过后，小人去货栈后头搬东西，好像……好像瞧见他跟一个人在背阴处嘀嘀咕咕。那人戴着个大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个子不高，比刘老三还矮半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对了！”
他眼睛一亮，“那人右手好像一直缩在袖子里没拿出来！刘老三递了什么东西过去，那人是用左手接的，右手压根没动！”
右手不便！
这个特征，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锈蚀的锁孔！燕春楼柳如絮口中那个神秘寡言、帷帽遮面、右手小指微蜷的常客；如今，与刘老三私下接触、右手缩于袖中的斗笠人……
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被这个共同的、异常鲜明的特征，紧紧拧在了一起！
包拯当机立断，目光转向门边：“展昭。”
“在。” 展昭应声而出，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枪，眼神清亮锐利。
“你速去码头，不必靠得太近，看清形势即可。重点是尸体周围痕迹、官府来人身份与动向、围观人群中可有可疑面孔。我们随后便到。”
“是！” 展昭抱拳，没有丝毫拖沓。他身形微动，便如一阵轻风般掠至窗前，推开那本就虚掩的窗扇，足尖在窗台一点，整个人已如鹞鹰般轻盈翻出，悄无声息地落入楼下后巷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渐亮的晨光里，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沈掌柜与王二看得目瞪口呆。包拯对沈掌柜道：“有劳沈掌柜带这位兄弟下去，暂时安置，勿要对旁人提及此事。”
“小人明白，明白。” 沈掌柜连连点头，引着犹在惊愕中的王二退了出去，小心掩上房门。
室内重归安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凝重之外，一丝锐利的光芒。
线索，终于再次浮现了。
二人稍作整理，即刻下楼。刚踏出“来燕居”那气派轩昂的大门，转入通往东水关码头方向的僻静侧巷，便听得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湿滑石板的辘辘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青幔小车正从巷子另一头驶来，赶车的正是“来燕居”的老仆福伯。福伯眼尖，瞧见巷中有人，连忙熟练地勒住缰绳。马车尚未停稳，车帘已被一只白皙纤巧的手带着几分不耐地掀起，庞飞燕探出头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莲青色的锦缎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初雪，眸似点漆。只是那张明丽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却无平日闲适悠游的神气，反而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紧绷和急切，眉心微微蹙着。
“包大哥！公孙……” 她的目光在触及公孙策那张苍白清减的侧脸时，话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眼波像被火苗燎了一下般迅速闪开，旋即稳稳落在包拯身上，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公子。你们这是要去码头？我也听说了，死了人，死得稀奇古怪……我同你们一道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她与生俱来、被骄纵惯了的那股子劲儿。
包拯看着她，眉头不易察觉地拢了拢，语气是兄长式的沉稳与不赞同：“飞燕，命案现场非同儿戏，尸身恐狰狞不雅，气息污浊。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作甚？平白受了惊吓。”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飞燕索性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车，几步走到包拯面前，微微仰着脸，那双总是灵动慧黠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
“我能帮忙啊！这江宁城里城外、三教九流，你们才来了几天？我在这儿住了一年，‘来燕居’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什么犄角旮旯的消息听不到一两耳朵？刘老三这人我虽不熟，但他常混迹的码头、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三教九流，谁个忠厚、谁个奸猾、谁跟谁有过节，我可比你们门儿清多了！”
她语速快而清晰，顿了顿，眼风又似无意般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公孙策，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刻意的轻慢：“再说了，某些人身上还带着伤，走路瞧着都不大利索，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真要到了那乱哄哄的地方，有点什么事，多个人在旁边照应着，总不是坏事吧？包大哥你查案要紧，难道还能时时分心看顾他？”
公孙策闻言，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嘴角几不可察地抿成一条更直的线，依旧没有接话，仿佛她说的“某些人”与他全然无关。
包拯将两人的情状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无奈。他深知飞燕的性子，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且她方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他们对江宁人地生疏，飞燕在此经营，确有人脉消息之利。而公孙策箭伤未愈，气色不佳，也是实情。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飞燕写满坚持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公孙策沉静隐忍的侧影，终是沉声道：“你要跟去，也非不可。但需答应我三件事。”
飞燕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紧跟我或展昭身侧，决不可独自乱走，更不可离开我们视线。”
“第二，到了现场，一切听我吩咐，不可好奇擅动一草一木，不可多言扰乱勘查。”
“第三，” 包拯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若觉心中不适，或身体难支，需立刻明言，决不可逞强硬撑。你可能做到？”
“知道啦知道啦！包大哥你怎么比我爹还絮叨！” 飞燕嘴上不耐烦地嘟囔着，眉眼却已舒展开来，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干脆地应道，“我都答应！保证不添乱！”
见她应下，包拯不再多言，只对福伯吩咐道：“将车赶回后院，今日姑娘不出门了。” 福伯恭顺应下。
四人不再耽搁，由展昭先前探明的路径，快速向码头方向赶去。巷中清晨的凉风，卷着地面未干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其中似乎也隐隐混杂了一丝从江边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悄然渗入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