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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人新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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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暮色渐浓,天边的残阳将云层染成血橙与暗紫交织的绸缎。三人从春娘那低矮破旧的住处出来,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晚春的凉意,吹得衣袂簌簌作响。心头都压着事,沉甸甸的,比这天色还要暗上几分。那张粗糙草纸上的半只红蝶,在包拯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那不是墨迹,是十三年未曾干涸的血。

“燕春楼这条线,算是摸着了边。”包拯沉吟道,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图案,指尖在红蝶边缘轻轻摩挲,“右手小指不便,这个特征比容貌好记。顺着当年能接触到的接骨大夫这条线往下摸,或许能有突破。”

“我已让展昭去暗中寻访城中几位老医馆。”公孙策接口道。他面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像是被抽去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思路清晰如刀锋划过宣纸,“只是……那孩童颈后的红痕,若真是‘活地图’的标记,为何十三年前就出现在张尧佐之子的身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不愿惊动巷子深处蛰伏的阴影,“那时周显荣尚未倒台,这套以人皮为载体的阴毒秘法,是如何与堂堂三司使的幼子产生交集的?”

这疑问像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案情最核心也最黑暗的所在。三个人都沉默了,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三人说着,已走回“来燕居”所在的繁华街巷。白日里的喧嚣已渐渐平息,但酒楼门前的灯笼早早亮起,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笙歌隐约从楼内飘出,与方才春娘住处那破败凄清的光景,判若两个世界。

刚拐进客栈旁那条稍僻静的侧巷——这是通往“来燕居”后院的捷径,便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马蹄嘚嘚,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张扬的青帏马车正从巷子另一头驶来,看方向是要进客栈的侧院。马车檐角悬着的铜铃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发出叮铃脆响。

赶车的福伯见巷窄人多,前面还站着三个男子,赶忙勒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马车将将在三人面前不足五步处停稳。车帘因这急停剧烈晃动,里面传出一道清脆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埋怨:“福伯,怎么又停了?不是让你直接进院么?这巷子窄是窄了点,你又不是第一回走!”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纤细、戴着碧玉镯子的手已不耐地打起车帘。鹅黄锦缎的袖口,莲青斗纹锦斗篷边缘雪白的风毛,一张明丽鲜活、眉眼飞扬的面庞探了出来,眉头微蹙,唇瓣因不满而微微噘起——正是庞飞燕。

时间,仿佛被这巷中骤然停滞的风冻住了。

飞燕脸上的不耐烦在看清巷中人的瞬间,彻底僵住。她那双总是灵动机敏、滴溜溜转着主意的大眼睛,倏然睁圆,里面翻涌过震惊、愕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被撞破的、近乎狼狈的慌乱。捏着车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碧玉镯子磕在车厢木框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公孙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直地立在原地。巷口客栈檐下灯笼的光晕斜斜落在他脸上,映出的不是惯常的冷淡或思索,而是一片空白的怔忡,比此刻天际那最后一抹惨白的月色更冷。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张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午夜梦回、灯下独坐时,却又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只能封存于记忆深处的脸。

展昭也愣了,他毕竟年轻些,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充满复杂暗流的重逢场面有些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包拯。

倒是包拯,在最初的惊讶如水面涟漪般掠过眼底之后,眉头一挑,脸上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带着点无奈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他没用任何客套称谓,甚至省去了姓氏,直接开口,语气是极熟稔的旧友之间才有的那种洞悉和一点点善意的调侃:“我说这江宁府地界,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家这般排场、这般讲究的‘来燕居’,东家还神神秘秘,连面都不轻易露……原来是你这丫头在背后弄的玄虚。”他目光扫过飞燕身上那明显价值不菲的衣饰和这辆精致的马车,笑意更深了些,“看来这一年,庞大小姐‘玩’得颇有心得。”

这一声“丫头”,一句“弄玄虚”,精准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硬空气,也轻巧地越过了所有因时间流逝可能产生的生疏屏障,将一切拉回了从前在庐州时那种自然随意的相处模式。

飞燕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这句熟悉至极的称呼和调侃烫了一下。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强行将目光从那个脸色苍白、僵立如石像的身影上扯开,转而看向包拯。

下巴习惯性地一扬,那点骄矜的、灵动的、不肯服输的神气重新回到脸上,只是声音比往常绷得紧了些,带着点被当场抓包的虚张声势:“包大哥!你……你怎么认出……哎呀!”

她含糊地承认了,语气里带着被戳穿后惯有的、强词夺理般的娇蛮,“我这不是……闲得发慌,找点正经事做做嘛!总比有些人整天板着脸教训人强!” 最后这句,眼风又不自觉地、极快地往公孙策那边扫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飞燕姐姐。”展昭这时才憨厚地上前几步,笑着打了个招呼。他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到故人仍是高兴的。

飞燕朝他胡乱点了个头,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注意力显然不在此处。

她索性掀帘跳下马车,鹅黄的裙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站定在包拯面前,仰着脸问:“你们怎么跑到江宁来了?还……”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眼风飞快地扫过公孙策,在他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庞、缺乏血色的唇,以及那身比记忆中似乎更显宽大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又像被火燎般猛地移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还这副打扮,鬼鬼祟祟的,在这巷子里站着做什么?”

“自然是办正事。”包拯不跟她绕弯子,神色肃然起来,方才那点调侃之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飞燕,你来得正好。你在这江宁日久,耳目灵通,可曾听说过,大约十三四年前,燕春楼鼎盛时,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常客,总是帷帽遮面,不露真容,且右手似有旧疾不便,身边还时常带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锦衣小童?”

飞燕心头重重一跳。包拯的问题如此具体、如此切中要害,他们查案的速度和深度,竟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右手不便的帷帽客,带着孩子……这指向性太强了!

她脸上那层强装的轻松娇蛮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笑意淡去,抿了抿唇,眼神里透出认真而凝重的神色。

她瞥了一眼公孙策——他依旧沉默着,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这目光让她心头一阵烦乱。“右手不便的帷帽客……带着孩子……”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利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斗篷的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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