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包拯郑重而充满信任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我……我隐约是听说过一些。不是近来查到的，是我一年前刚来江宁时，偶然听一位如今已过世的老工匠提过一嘴。他说……那客人似乎右手有极严重的旧伤，筋骨扭曲，寻常大夫束手无策。曾私下重金延请过一位专治筋骨沉疴、尤其擅用名贵稀有药材的接骨圣手，据说有续接断脉之能。别的……就不知道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老工匠也是多年前听燕春楼一个老鸨醉酒后吹嘘时说的，真假难辨。”

专治筋骨沉疴！擅用名贵药材！有续接断脉之能！

这信息太关键了！不仅印证了“左手不便”的特征，更强烈暗示了此人伤势极其特殊、身份绝非寻常富商，甚至可能涉及江湖秘术或宫廷御医！

“可知那大夫姓名？如今在何处？是江宁人士，还是游方郎中？”公孙策的声音突然响起，干涩而急促，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飞燕，那专注而迫切的神情，几乎让她有种被火焰灼烧的错觉。

飞燕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这般逼视惊得呼吸一滞，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脚跟不小心踢到马车的车辕。

她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别过脸去，侧影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倔强，语气硬邦邦地冲道：“我怎么知道！都说了是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那老工匠说完没多久就病逝了，我去哪里找什么大夫姓甚名谁、是圆是扁！”她这话说得又快又冲，带着点被逼问后的恼羞成怒，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其实提供了重要线索的事实，以及面对他时那份突如其来、挥之不去的心慌意乱。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巷弄发出的呜呜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客栈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四个人的脸上、身上明明灭灭地跳跃，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青石板路上。

包拯将飞燕那别扭的反应、刻意躲避的目光，以及公孙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僵硬的站姿，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心中了然，这二人之间隔着的，岂止是江宁与杭州的距离？但此刻，实在不是深究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飞燕，此事牵连极广，水极深，可能关乎多条无辜孩童的性命，乃至朝堂安稳。你既在此处，又似乎对旧日秘辛有所耳闻……”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夜，看着飞燕，“或许，你真能帮上大忙。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飞燕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上精致的丝绦系带，将那结子松开又系紧。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平素的灵动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赌气。她没有再看公孙策，只对包拯道：“包大哥，你们……就住这儿？”她指了指“来燕居”的后院门。

“暂居于此。”包拯点头。

“……那好。”飞燕深吸一口气，“回头你们有什么要打听的、不方便出面去查的，或许……我可以让沈掌柜他们，帮着暗中留意留意。”她没有大包大揽，言辞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已很明白——她愿意帮忙，以她自己的方式和资源。

“如此甚好。”包拯再次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有劳了。”

飞燕不再多言，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自己强撑的镇定就会溃不成军，泄露更多不该有的情绪。

她匆匆对包拯福了一福，算是告别，又极快地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账房还有事”，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登上马车。

帘子落下前，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借着暮色的遮掩，最后极快、极深地瞥了一眼那个青衫落拓、沉默立于摇曳灯影下的身影——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巷子里另一盏寂静的灯。

车帘彻底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福伯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侧院那扇敞开的角门，消失在暮色与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

巷子里，许久无人说话。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缕淡淡的、属于飞燕身上的清甜香气，以及方才那场短暂重逢所带来的、无声的震荡余波。

“……她……”公孙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空茫，“她看起来……过得很好。”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一声叹息，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只是那“很好”二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包拯走上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只道：“先回去。春娘这条线，还有飞燕刚才提到的接骨圣手，都得紧紧抓住，一刻也不能松。”

夜色如浓墨，彻底吞没了江宁城。一场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街头重逢，猝不及防地撕开了时空的隔膜，也将旧案与新线、故人与未了的心事、理智与难以言喻的情感，再次紧紧纠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结。

那间此刻灯火辉煌、笙歌隐隐的“来燕居”，在三人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一家豪华酒楼那么简单。它的琉璃瓦下，它的雕梁画栋间，似乎也藏着与这迷案千丝万缕的关联，以及一段谁都不曾真正放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