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宁府的清晨,薄雾未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来燕居”辉煌的灯火。大堂内已聚了些早客,嗡嗡议论着正中悬挂的一幅新裱的诗谜。雪浪笺上,墨迹清逸:
“身寄浮云外,心藏冰雪中。
振羽声非雁,衔泥迹似鸿。
画梁空自许,沧海几回东。
欲问归时信,尽在无言风。”
旁注:射一物,午时前解出者,赠秘酿“燕回春”,东家设宴清雅阁致谢。
公孙策与包拯展昭下楼时,正见一群文士围拢琢磨。一位摇头晃脑:“‘心藏冰雪’?太过清冷,不似吉祥之物。”另一人道:“莫非是鹤?鹤栖云外,品性高洁……”
“不通不通,鹤焉能‘衔泥’?”立刻有人反驳。
公孙策驻足,目光掠过诗笺。他面色仍因箭毒初清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只扫过一遍,唇角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包拯察其神色,低声道:“公孙策已有答案?”
“雕虫小技。”公孙策语气淡淡,却掩不住一丝熟悉的、属于才子的矜傲,“咏物而已。‘身寄浮云外’,言其漂泊;‘心藏冰雪中’,喻其内质孤清,不随流俗;‘振羽声非雁’,点明其类有别鸿雁;‘衔泥迹似鸿’,状其辛劳一如候鸟迁徙;‘画梁空自许’,用刘禹锡《乌衣巷》旧典,叹旧巢虽在,人事已非;‘沧海几回东’,光阴荏苒;末句‘欲问归时信,尽在无言风’,化自‘谁家新燕啄春泥’之意趣,归期杳杳,只付东风。”
他略顿,吐出结论:“谜底是‘燕’。此诗借燕自况,文辞尚可,情怀略矫,像是富贵闲人强说愁。”
这番解说清晰透彻,声音也未刻意压低,旁近几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纷纷投来佩服目光。先前那青衫士子拱手道:“兄台高才!解得透彻!尤其‘心藏冰雪’喻孤洁内质,真是一语点破,我等拘泥了!”
公孙策只微微颔首,并不接话,神情是一贯的清淡。他并无意领赏,转身便欲与二人离开,去查访旧案线索。
柜后的沈掌柜却耳尖,早已听到,脸上堆笑快步过来:“哎呀,这位官人真是才思敏捷!谜底正是‘燕’!东家龙娘子早有吩咐,解谜者务必请至清雅阁一叙,娘子最敬重饱学之士。还有一坛十年陈的‘燕回春’,乃是娘子亲手所酿,市面上绝无仅有。”
公孙策眉头微蹙,他此行隐秘,不欲与当地商贾过多牵扯,尤其这酒楼奢华异常,东家又如此神秘,更需谨慎。“掌柜美意心领,在下与友人尚有俗务,不便叨扰。佳酿亦不必了。”语气客气却疏离。
沈掌柜却不肯罢休,或许是东家交代得紧,又或许觉得这北方来的官人气度实在不凡,连连劝说:“官人务必赏光!只是小坐片刻,绝不耽误您正事。龙娘子难得在店中,若是错过……”
正推辞间,那机灵的账房先生已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白瓷酒坛过来。坛口泥封红布,触手微凉,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已隐隐透出,的确非凡品。账房先生笑着将酒坛往公孙策随从手里一塞:“官人解了谜,这彩头是一定要收的。东家那边,小人先去回话便是。”
公孙策见对方盛情难却,再推辞反倒引人注意,且这“燕回春”酒香特殊,他鼻翼微动,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混合在酒香里的熟悉药草清气,心头莫名一动。他不再坚持,对沈掌柜道:“既然如此,酒暂且收下。东家宴请,实难赴约,望掌柜代为致歉。”
“好说,好说!”沈掌柜见收了酒,笑容更盛,忙吩咐人小心将酒送去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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