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清雅阁。

竹帘半卷，晨光熹微。庞飞燕倚在窗边软榻上，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比四年前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跳脱的稚气化为了沉静，只是那双眼眸转动时，偶尔还会掠过一丝熟悉的灵动机敏。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听着侍女在门外低声回禀楼下解谜的经过。

“……那位官人姓公孙，北方口音，模样极斯文，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大病初愈。他解得飞快，说谜底是‘燕’，还点评说……‘文辞尚可，情怀略矫，像是富贵闲人强说愁’。”侍女小心翼翼地复述。

飞燕绕着丝绦的手指蓦地停住。

公孙……

脸色不好，大病初愈……

“情怀略矫”，“强说愁”……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酸楚、气恼、微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精准“批评”后的羞赧，交织在一起。是了，这说话的语气，这挑剔又精准的评价，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公孙策，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病了？是了，包大哥也在江宁，他们定是一道来查案的。是那盐案？还是别的？他……伤势重不重？

一连串疑问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与那人早已陌路，他如何，与她何干？三年前那场戏言犹在耳，他既已作出选择，自己又何必再问。

只是……那诗被他这般解读，虽是一贯的刻薄口吻，却奇异地让她心中某处微微一松。他听懂了。即便认为是“强说愁”，他也听出了那漂泊与孤清之意。这认知让她心烦意乱。

“他收了酒，但推了宴请，说是有俗务。”侍女继续道。

飞燕垂下眼帘，指尖微微用力，丝绦绷紧。“嗯。”她声音平淡无波，“既如此，不必再请。沈掌柜那边也交代下去，关于我的事，尤其是我在店中，一概不得对外人多言。他们若再打听，只推说不知。”

“是，小姐。”侍女应下，迟疑片刻，又道，“那……可要暗中留意那两位官人的动静？他们似乎对陈年旧事很是上心。”

飞燕沉默片刻。理智告诉她，应该彻底避开，他们查他们的案，她经营她的酒楼，互不相干。可心底深处，那一丝难以磨灭的关切与多年查访养成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

“让沈掌柜……寻常应对即可，不必刻意，也不必躲闪。”她终是吩咐道，语气已恢复冷静，“他们若有所问，知道多少，便答多少，不必隐瞒，也无需主动透露。至于其他……”她顿了顿，“看看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侍女领命而去。

阁内恢复寂静。飞燕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眼眸深处，波澜暗涌。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支白玉燕簪，指腹缓缓摩挲过温润的簪身和展翅的燕子。年初，她以“龙”为姓，在这江南之地立足，将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暗中查访旧事，努力活得自在。原以为早已将往事尘封。

可那人一出现，只凭一个姓氏，几句评语，就轻易搅乱了一池春水。

“公孙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自语，带着三分久违的娇蛮气恼，“你这个讨人厌的书呆子，病秧子，真是……阴魂不散！”

话虽如此，她握着簪子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窗外的江宁城，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苏醒，而这座奢华酒楼深处的秘密，似乎也因这不期而至的故人，悄然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