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意浸骨的暮色里,包拯与公孙策牵着马,站在江宁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展昭无声地跟在侧后方半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附近,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遭华灯初上的人流与街景。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气象恢弘的三层楼宇,飞檐斗拱,碧瓦朱甍,在周遭低矮商铺中宛如鹤立鸡群。檐下悬着一排精巧的琉璃灯,暖光流淌,映亮正中一块乌木金漆的硕大匾额——来燕居。
“好生气派的酒楼。”公孙策左臂伤势未愈,脸色在琉璃灯映照下仍有些苍白,但眸中已闪过一丝锐色,“比之汴京樊楼,亦不遑多让。”
他们并非贸然来此。白日在城中暗访,寻到一名曾在江宁府衙任职、早已致仕的老书吏。提及燕春楼旧事,老吏嗫嚅再三,只道当年之事水深,劝他们莫要深究。临别时,却又似无意般提点:“二位若真想打听些陈年旧闻,或可去朱雀大街的来燕居坐坐。那儿的沈掌柜,是个包打听,消息最是灵通……只是,”老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地方,门槛也高。”
此刻站在这雕梁画栋的楼前,方知“门槛高”是何意。进出者皆衣冠楚楚,非富即贵,伙计迎来送往,笑语喧阗中透着一股精明的热络。
“既是线索所指,龙潭虎穴亦须一闯。”包拯低声道,当先迈步而入。展昭紧随其后,在经过门槛时,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迅速扫过门楣、门槛内侧及迎客伙计的步履姿态,这是他的习惯,意在初步判断一处新环境的潜在风险。
楼内景象更为奢丽。大堂开阔,以云母屏风隔出若干雅座,铺设皆用锦缎,器皿多是细瓷甚至金银。空气中酒香菜味混杂着隐隐的暖香,丝竹之声自二楼雅间袅袅飘下,并非俗乐,而是一曲清越的《潇湘水云》。
柜后立着的沈掌柜,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特有的活络与谨慎。见三人虽是便服,但气度不凡(尤其包拯面容虽黑,威仪自生;身后那年轻护卫虽沉默,眼神却亮得慑人),连忙亲自迎上:“三位客官面生,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尚有上房,也备有极精致的席面。”
公孙策出示了官凭路引,略去真实职衔,只道是北来公干的官员。沈掌柜笑容更盛,却不显得谄媚:“原来是三位官爷,快请楼上雅间歇息。敝店虽处江南,厨子却擅做南北风味,更有陈年花雕、惠泉酒,管叫二位满意。”
引至三楼一间临街的宽敞上房,果然陈设精雅,一应俱全,甚至备有笔墨纸砚与几卷闲书。凭窗可望见大半条朱雀街的夜景与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
待伙计奉上香茗退下,房门掩紧,展昭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无声地走到窗边,检查窗闩,又侧耳听了听隔壁与廊上的动静,这才对包拯微微点头,示意暂且安全。包拯方沉声道:“此店奢华太过,恐非寻常酒楼。那老吏特意指引,这沈掌柜,或许当真知道些什么。”
公孙策颔首,指尖无意识轻抚左臂伤处:“先安顿,再探听。南北线索并至江宁,这来燕居突兀出现,若与旧案无关,便是巧合;若有关……”他未说下去,但三人均明白,若有关联,则此地便是漩涡之眼。“展昭,烦你留意这店中往来人等,特别是后厨、杂役等不易引人注意之处,或能发现不寻常的交接。” 包拯补充道。
“展昭明白。” 展昭抱拳,声音不高却坚定。
饭□□致,却也无心细品。饭毕,公孙策唤来沈掌柜,称欲打听些本地风物旧闻。沈掌柜似早有所料,并不讶异,只笑吟吟道:“官爷请问,小老儿久居江宁,但凡市井传闻,多少知道些皮毛。”展昭则退至房门内侧阴影处,看似守卫,实则也在观察沈掌柜应对时的细微神情与肢体动作。
“听闻此地多年前,有一处极负盛名的燕春楼?”公孙策状若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