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宁码头，棚户区。

陈五家的茅屋在秋雨里漏得厉害。公孙策随里正赶到时，陈五正蹲在门槛上，双手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盯着地上一个空荡荡的米袋——袋口绣着半只蝴蝶。

“陈五。”里正唤了一声。

陈五没动。直到公孙策蹲下身，将那片从庐州送来的蝴蝶米袋布递到他眼前。

陈五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看布，又看看地上自家的米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

“这…这是我娘子绣的…”他抖着手捧起米袋，指腹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蝶翅，“去年过世前…她说要给栓子留个念想…怎么会…”

公孙策心头一沉：“米袋是你们自己的？”

陈五点头，泪水终于滚下来：“那晚…蒙面人敲门，放下这袋‘米’就走了。栓子他娘绣的袋子，我认得…可里面装的是盐啊大人！上等的官盐！”

他忽然抓住公孙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里：“大人，栓子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见过不该见的东西！”陈五嘶声道，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三个月前，我在东水关码头值夜，看见…看见刘管事和黄爷的人，从官船上卸盐，搬进私仓…我吓得躲起来，以为他们没看见…”

他松开手，瘫坐在地：“第二天刘管事就找我，塞给我二两银子，说‘陈五，你儿子挺机灵’。我当时…我当时就该带着栓子跑啊！”

公孙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这钱，你见过吗？”

陈五盯着钱背面那道深深的蝶形划痕，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栓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孩子…从小就爱用指甲划东西。他娘说，这是穷孩子没纸笔，在地上画着玩的…这蝶子，是他娘绣的样子…”

他忽然爬向床铺，疯了一样在草席下摸索，最后掏出一小叠破旧的黄纸。

纸上是用木炭画出的歪扭图案——蝴蝶、船、波浪线。

“栓子每晚睡前…都要画一张。”陈五把纸紧紧贴在胸口，老泪纵横，“他说，画够了蝴蝶，娘就能回来…现在…现在连他也…”

公孙策接过那些画，心中酸楚。

最下面一张，画的不是蝴蝶。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字：爹儿。

“大人…”陈五忽然跪下，重重磕头，“求您…求您找找栓子。他才七岁…他怕黑…晚上要抱着这米袋才能睡着…”

头磕在泥地上，闷响如锤。

公孙策扶起他，一字一句道：“陈五，我答应你。只要我公孙策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你儿子带回来。”

——

寒风卷着庐州城头的枯草，呜咽声一夜未停。

府衙后宅的药气，浓得化不开。公孙策靠在榻上，左臂裹着厚厚的棉布，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箭镞上的毒虽被随行大夫用猛药暂时压制，但那阴寒刺痛之感仍不时窜上肩颈，折磨得他难以安枕。更折磨人的，是心头的疑云与焦灼。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那日在码头查访第七名失踪盐丁陈五的社会关系，刚与一位老船工分开，巷口便闪出数道黑影。弩箭疾发，若非亲随拼死推了他一把，那喂毒的箭矢瞄准的便是心口。混乱中，一名袭击者被衙役刀锋划破腰带，遗落下一块乌木腰牌残片。火光下，那残片上灼刻的云雷纹与模糊的符记，让公孙策瞳孔骤缩——他曾在京中同年处偶然见过类似的纹样描述，与三司使衙门某些不为人知的符信特征极为相似。

张尧佐！果然是他，或者至少是他麾下的势力，已经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