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该换药了。”老仆端着药碗进来，轻声提醒。
公孙策颔首，艰难地坐直些。窗棂纸突然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两急一缓。老仆一怔，公孙策却眸光一凝，低声道：“去外间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老仆依言退出。几乎同时，后窗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盈落入室内，烛火微微一晃。来人一身夜行衣，身量未足，却站得如松柏般挺直，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展昭？”公孙策虽料到包拯会派人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且是展昭亲至。
“公孙大哥。”展昭拉下面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却已褪去大半稚气的面庞。他先快速扫视室内环境，目光在公孙策伤臂上停留一瞬，眉头蹙起，“包大哥接到急报，命我星夜赶来。伤可要紧？”
“死不了。”公孙策语气平淡，却掩不住虚弱，“包拯那边如何？”
展昭近前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将汴京所得巨细靡遗道来：南熏门老卒之死、布偶中的盐粒与卖身契、桑皮纸下张尧佐的批核签名、蝴蝶银锁与绣片的完整拼合、以及乳母口中至关重要的“背画蝴蝶的叔叔”……条条线索，如冰冷的锁链，将南北两案牢牢捆在一起，尽头皆指向那位权倾朝野的三司使。
公孙策静静听着，指尖在榻边无意识地点划，脑海中那张交织着盐路、失踪孩童、蝴蝶标记与滔天权贵的巨网，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寒。
“所以，‘影主’购入孩童，并非简单贩奴，而是筛选带有‘蝴蝶’标记的活体，用以承载周家秘传的私盐水路图？”公孙策沉吟，“而第一个试验品，很可能就是当年见过周显荣背上血蝶、又被‘画蝶人’诱拐的张尧佐之子……张尧佐默许甚至参与了这一切？用自己儿子的失踪，换来对这条秘密水路的掌控，或是与周显荣某种可怕的交易？”这个推测太过骇人，但种种迹象却由不得人不信。
“包大哥也是如此推断。”展昭点头，眼中闪过锐色，“袭击你的腰牌残片，更是佐证。公孙大哥，庐州已不可久留。对方一击不中，恐有后招。包大哥之意，是让你暂避锋芒，同时……”
“同时主动出击，南下江宁。”公孙策接口，眼中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所有线索的源头，十三年前的旧案，燕春楼，左手不便的帷帽客，专治筋骨沉疴的大夫……皆在江南。在此地我们是被动挨打，去江宁，或能寻到破局之机。”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自嘲，“何况，我这伤，寻常大夫束手无策，或许江南那位‘圣手’，才是对症之人。”
展昭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明白，这不仅是查案，亦是求生。“我带来十人，皆是好手，已在城外分散落脚，随时接应。我们何时动身？”
“宜早不宜迟。”公孙策当机立断，“明早便放出风声，说我箭毒反复，需闭门静养，概不见客。入夜后，我们便走。路线……”
“走水路，混入商队。陆路关卡太多，易被察觉。”展昭显然已有筹划，“我安排好了船只，绝对可靠。”
公孙策看着他沉稳干练的模样，恍惚间想起数年前初遇时那个还有些跳脱的小和尚，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你长大了，展昭。”他轻声道。
展昭一愣，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感慨，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腼腆，但很快又变得认真：“保护公孙大哥和包大哥，查明真相，是我的本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包大哥还说，江南有一处‘来燕居’，掌柜的或许是个突破口，让我们到了江宁可先行落脚探查。”
“来燕居……”公孙策默念这个名字，将它记在心里。“好。你去准备吧，务必小心。”
展昭点头，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庐州府衙传出通判大人病情加重、需绝对静养的消息，守卫看似如常，实则外紧内松。是夜，三更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府衙后角门驶出，很快没入通往码头的漆黑巷道。马车里，公孙策已换了寻常文士的棉袍，裹着厚氅。展昭扮作随行仆役，坐在车辕上，目光在夜色中机警地巡梭。
码头边，一艘中等客货两用船已升火待发。船舱狭窄但洁净，展昭带来的两名护卫已先行在舱内等候。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开船。”公孙策低咳一声，下令。
船只缓缓离岸，驶入漆黑的江面。回头望去，庐州城的灯火渐次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烟波浩渺的大江，和迷雾重重的江南。
船行两日，并无异状。第三日午间，船只在一处较大码头临时停靠补给。展昭上岸片刻，回来时，脸色有些沉凝。
“有消息？”公孙策正在舱内对着江淮舆图比划，头也未抬。
“嗯。”展昭坐下，低声道，“两件事。其一，我们离开后第二日深夜，府衙你的书房‘意外’走水，烧毁了不少卷宗。其二，”他抬眼看向公孙策，“江宁府那边有风声，说‘来燕居’的东家，那位神秘的龙娘子，近日似乎回了江宁。而且，她对十数年前的旧案轶闻，颇有兴趣。”
公孙策指尖在“江宁”二字上轻轻一点。
“看来，这‘来燕居’，我们是去定了。”他望向舷窗外浩荡的江水，声音低沉，“山雨欲来，这江南之地，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
船只鼓满风帆，顺流而下，直向江宁。等待他们的，是奢靡神秘的酒楼，是尘封十三年的血案，是那只无处不在的血色蝴蝶掀起的、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而他们并不知道，在那座名为“来燕居”的华美楼宇深处，一场更加意想不到的“重逢”，正在命运的安排下，悄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