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汴京,南熏门外的风,比城内更烈,卷着护城河畔的枯草与尘土,打在破败庙宇的断壁残垣上,呜呜作响。包拯与展昭隐在庙门阴影处,目如鹰隼,扫视着庙前空地。地上箭矢钉入的痕迹犹新,线人约定的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
“包大哥,有血腥气。”展昭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
包拯颔首,二人闪身入庙。残破的佛像下,一具身着皂隶公服的尸体倒卧血泊,尚有微温。正是开封府盐仓一名老守卒,姓赵,为人本分,在仓当差近二十年。包拯俯身检视,老者致命伤在背心,窄而深,是匕首类凶器从后突袭所致。然其面色惊骇,双目圆睁,右手五指死死蜷握。
展昭小心掰开那僵硬手指。掌心里,是一只布料粗劣、缝线歪扭的旧布偶,孩童玩物,脏污不堪。包拯接过,指尖微一用力,布偶腹部线脚崩开,里面絮填之物窸窣洒落——并非棉絮,而是灰白色的粗盐粒,其间混着一张折叠齐整、边缘泛黄的纸。
油灯凑近。纸是寻常麻纸,质地薄脆,上书字迹工整却略显稚嫩,是一纸契约。开首便是“卖身契”三字,触目惊心。契文言明,立契人“周安”,因家贫无依,自愿将幼子(未具名)卖与“影主”为仆,永不反悔。下方按着一个孩童的鲜红手印,指痕细小,观之令人心恻。立契日期,竟是康定元年三月初七。买方署名处,只有墨书“影主”二字,并无画押。纸角另有蝇头小楷一行:“西三十里,废仓。”
“周安……”包拯眸色深寒,“可是当年周显荣案中,那个不知所踪的管家?”
展昭点头:“正是。周显荣伏法后,其管家周安便如人间蒸发。旧卷记载,此人熟知周家大小事务,尤其盐路往来。”
包拯指尖拂过“影主”二字,又掂了掂布偶中漏出的盐粒:“盐粒粗砺,是未及精炼的仓底货。此物与这卖身契缝于布偶腹内,藏于老卒之手……是暗号,亦是警告。”他目光落回老者惊恐的脸上,“赵老卒在盐仓二十年,康定元年旧事,他或许见过、听过些什么。有人怕他开口,更怕他手中之物落入我手。”
“西三十里,废仓……”展昭望向庙外漆黑荒野,“是指引,亦是陷阱。”
“纵是虎穴,亦须一探。”包拯将契纸仔细收好,“但非此刻。对方既敢灭口,必已张网以待。先回城。”
二人悄然而退,如来时无痕。回到开封府值房,包拯将南熏门外所得与日间从国子监调出的康定元年江淮盐税纪要并置案头。烛火跳跃,映着那些冰冷的数字与朱批。纪要中,数批标注“折损”的官盐数目之巨,令人咋舌。经办副使周显荣之名赫然在列,而上级批核官员签名处,却奇怪地粘贴着一小块桑皮纸,遮得龙龙实实。
包拯取过油灯,将火焰小心控制在纸页下方适度距离,缓缓移动烘烤。热量渐透,桑皮纸由微黄转为半透明,其下墨迹隐隐浮现。他屏息凝神,待纸张全透,底下那个被掩盖多年的签名,终于暴露在灯光之下——字迹工整端方,正是张尧佐!
纵然心中已有预感,亲眼见证这一刻,包拯仍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当朝三司使,总领天下财赋盐铁,竟在十三年前便亲手批核了如此巨额的“问题”盐损?周显荣不过前台傀儡,真正执棋者,位高权重若此!
窗外寒风呼啸,忽闻极轻微“笃”一声,似鸟喙啄木。包拯与展昭对视一眼,后者闪至窗边,启开一线。一只灰羽信鸽扑棱落下,腿系竹管。展昭解下递过。
管内两笺。一笺是公孙策手书,详述庐州七童失踪案、蝴蝶米袋、官盐充米、朱砂盐痕,以及与周显荣血蝶纹身关联,末了提及张尧佐幼子旧案及蝴蝶长命锁传闻。另一笺,正是那片自米袋剪下的半只蝴蝶红绣。
包拯自怀中取出南熏门所得那半枚孩童银锁片。锁片边缘因暴力撕裂而卷曲,图案模糊。他将公孙策寄来的蝴蝶绣片缓缓与之拼合。灯火下,撕裂的纹路竟龙丝合缝,拼成一只完整的、振翅欲飞的血色蝴蝶!
“童案与盐案,果然同源。”包拯声音沉肃,“失踪孩童,沿旧私盐路分布;米袋藏官盐,窗台留朱砂盐痕;昔日私盐枭首纹血蝶,今朝案犯留蝶绣、寻颈有蝶胎之童;十三年前张尧佐之子失踪佩蝶锁,同年官盐巨额折损批核者亦是张尧佐……”线索如散珠,此刻被“蝴蝶”之线串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