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中庞府的秋意，是一层层洇染开的。

先见西墙爬山虎悄换了颜色，自苍翠转为暗赭；再观庭中数株梧桐，叶始零星离枝；直至廊下石阶，亦染了晓霜寒白。

庞飞燕独坐窗前，手中紧攥最后一封自庐州来的书信。此信于三月前寄达，笺纸已摩挲得发皱起毛。

信极短，措辞冰冷陌生：

“飞燕如晤：见字如面。思忖再三，终觉门第云泥，前约难成。勿复候，亦勿复书。各自珍重。策字。”

字迹潦乱，甚有数笔歪斜——全然不似公孙策平素端方风骨。飞燕初接此信时，对着那潦草字迹凝视良久，总觉何处不妥。

“骗子。”她低声呢喃，将信纸展平，复又揉作一团，“公孙策，你这大骗子。”

她不信。不信虹桥上为她拾簪时会耳根泛红的书生，不信月下与她辩案却暗中相让的公子，不信曾说“待我高中状元，必堂堂正正迎你过门”的公孙策，会如此轻易背弃。

“我要去庐州，亲口问他！”飞燕蓦然起身，却被身后之人阻住。

庞太师面色沉郁：“不准去。公孙策既已言明，你何必自取其辱？”

“我不信他变心！”飞燕眸中已蓄清泪，却倔强不肯落下。

“即便他未变心，为父亦绝不应允此姻。”庞太师声冷如铁，“他是包拯挚友，包拯与为父朝中势同水火，你岂不知？”

飞燕欲再争辩，庞太师已命人将她锁于闺阁。

最初一月，她照常修书。问庐州天气，问备考进度，问虹桥畔桂子可曾开放。信去，如石沉海。

第二月，她始书气言。骂他背信，质他负心。依然杳无回音。

第三月，她只写一行字：“公孙策，我要去庐州寻你问个清楚。”

此信寄出第十日，庞太师忽启闺门，面色复杂望定女儿：“你去罢。亲眼见了，便知为父何以反对。”

飞燕不及细思，匆匆收拾行装，奔赴庐州。途中却得悉，公孙策并不在庐州故宅，竟去了安定县协理案务。

她心倏然沉落——他连一面，也不愿见么？

——

安定县衙后园，桂花开至第二茬。香气馥郁浓烈，几乎盖过满园弥漫的草药苦味。

公孙策独坐石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盏边缘。他双目覆着一层素纱，眼前唯余朦胧光影。两月前那场偷袭来得猝然，棍棒直击后脑，醒转时，天地便只余昏茫一片。

“你的眼……”陆湘湘将新煎汤药置于他手畔，“大夫说，或尚有转机。”

“或然。”公孙策苦笑，“湘湘，谢你这些时日照料。然我心知，希望渺茫。”

陆湘湘默然片刻，忽道：“你让我相助演那场戏……那位姑娘，便是庞飞燕罢？”

公孙策指节微微一僵。

“我自庐州一路随你来此，又照料你这些时日，虽是父母之命，然我陆湘湘亦非强求之人。”陆湘湘声气平和，“你何苦以此等方式推她远离？”

“正因非强求之人，更不可拖累。”公孙策嗓音低哑，“我如今目不能视，科举无望，纵侥幸复明，亦错过今科大比。一个无功名、可能永陷黑暗的书生，何以匹配太师千金？”

“可她乃庞飞燕。”陆湘湘道，“那个在京城为救友敢面斥天子的庞飞燕。你以为她会在意这些？”

公孙策五指收紧，盏中药液微漾。

“正因她是飞燕。”他语声艰涩如砾，“正因她不会在意，我方更不能令她陪我坠此泥潭。她该有光明前程，该嫁能护她周全、门当户对之人，而非一个连自身尚难周全的瞎子。”

陆湘湘欲再言，公孙策却蓦然抬手示意噤声。

他嗅到一缕熟悉的香气——清冽中隐带一丝甜意，似雨后栀子，又若冬日寒梅。那是飞燕独有的气息，他曾无数次于靠近她时捕捉，于记忆深处反复摹画。

她来了。

公孙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窒息。他强抑心绪，依事先筹谋，伸手摸索，握住了陆湘湘置于桌边的柔荑。

陆湘湘微惊，旋即会意。

“湘湘，”公孙策提高声量，务令隐于暗处之人清晰可闻，“谢你这些时日照拂。待此间事了，我们便返庐州成婚罢。爹娘久盼我早日完娶，你我婚约自幼缔结，实不能再拖。”

陆湘湘配合显露讶色：“公孙策，你先前不是言……心中已有他人了么？”

园中桂树之后，飞燕足步骤止。

公孙策但觉心脏于胸腔狂跳，几欲破骨而出。他深吸一气，续说那千锤百炼的伤人之语：

“纵曾有之，亦终是镜花水月。她乃太师千金，我不过一介无功名之书生，何堪高攀？”

“可你先前分明——”

“更何况，”公孙策截断她言，声调刻意掺入几分世俗算计，“纵使我金榜题名，与太师府联姻亦未必是幸。飞燕她……性子骄纵，若成婚后偶生龃龉，莫说她自身，便是庞太师与庞统将军，又岂会轻饶于我？甚或牵连父母族人。”

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息。

公孙策强忍回身冲动，继续往那虚构创口撒盐：“再者，如今包拯与庞太师朝中势同水火，我身为包拯挚友，若真娶飞燕，日后当立身何处？此等两难之境，不若从未起始。”

言毕。每字皆如利刃，先剜己心，再飞去伤她。

树丛后，庞飞燕缓步而出。

秋阳洒落她身，一袭绯红衣裙在满园鎏金中格外刺目。她面上无泪，唯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与眼底灼灼燃烧的怒焰。

“公孙策，”她音色轻极，却字字清晰，“原来如此。”

公孙策僵坐如石，指深深掐入掌心。他不能转身，不可令飞燕见他覆纱之目，不能让她窥破丝毫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