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一步步近前,履声叩击石板,清脆作响。每一步,皆似踏于公孙策心尖。
“你这懦夫。”飞燕停于他身后三步之遥,声线始颤,“骗我不在府衙,原是躲于此地,与旁人议婚论嫁。”
陆湘湘下意识欲解释,却被公孙策暗中发力握紧手制止。
“飞燕,”公孙策强迫己声听来冷静疏离,“抱歉。你回去罢,你我之间,终究缘浅。”
“缘浅?”飞燕笑出声来,那笑声较哭声更摧肝肠,“公孙策,你看着我说话!”
她绕至他面前,公孙策立时侧首,避开她可能投来的视线。
此举彻底激怒飞燕。
“你连看我一眼也不敢么?”她声调陡然拔高,“你这混账!负心之徒!伪善君子!”
陆湘湘终忍不住起身挡于二人之间:“庞小姐,且冷静些——”
“让开!”飞燕推开陆湘湘,直直盯住公孙策侧偏的面容,“我信中早已言明,”公孙策声忽转冷硬,那是飞燕从未听过的语气,“不会提亲,你我至此而终。庞小姐何必纠缠不休?”
“纠缠?”飞燕似被此词刺痛,退后一步,蓦然放声长笑。
笑声于寂静庭园回荡,凄厉绝望,惊起梢头栖鸟。
“公孙策,你听真切。”笑罢,飞燕敛尽所有神情,一字一顿道,“我庞飞燕,冰雪聪明,天下第一美人,欲娶我者自京城排至庐州,需得纠缠你这般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她眼眶已红,却倔强不让泪落。
“是我与你恩断义绝。自今往后,你我有如陌路。你最好永勿再现于我前,否则我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言毕,她转身欲离,忽又思及何事,回步行至陆湘湘面前。
陆湘湘凝望这红衣女子——她眼眸亮得惊人,似焚尽星辰最后一瞬辉光。
“这位姑娘,”飞燕声气忽转柔和,目中却满含讥诮,“你需仔细了。如此美人,莫被某些道貌岸然的负心之徒所欺。今日他能负我,来日未必不负你。”
她说着,眸光始终锁在公孙策方向。
而后,她真地离去。绯红身影穿过月洞门,消逝于庭园尽头,再未回首。
庭园重归寂然。唯闻桂花簌簌落音,与远处断续蝉鸣。
公孙策一动不动,恍若石雕。许久,方缓缓松开紧握之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
“她走了。”陆湘湘轻声道。
“嗯。”公孙策应声,嗓音嘶哑几不可辨。
“何不告她真相?”
公孙策未答。他只“望”向飞燕离去之向,纵眼前唯余模糊光影。但他知晓,那红衣飞扬、笑靥璨然的姑娘,再不会现于他生命之中。
他缓缓抬手,触至眼上素纱。湿意渗透织物,不知是泪,抑或是血。
“如此……最好。”他终于开口,声轻如叹,“飞燕……当拥最好的一切。”
而那最好一切之中,再无他。
——
离了县衙,飞燕并未立时返京。
她于安定县最豪奢客栈住了三日。三昼夜间,她砸尽房中可砸之物,哭至嗓音嘶哑,继而对着铜镜,一点点勾眉敷粉,将红肿双目以脂粉遮掩。
第四日拂晓,她换上一身崭新绯红罗裙,簪戴最华贵钗钿,雇下最气派马车,浩浩荡荡离了安定县。
马车驶出城门时,她掀帘回望县衙方向。
随后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簪——正是公孙策昔年虹桥为她拾起的那支。她于掌中凝视良久,忽扬手,将其抛出车窗。
玉簪坠入道旁荒草,踪影杳然。
“走罢。”飞燕垂落车帘,声气平静,“回京城。”
马车渐行渐远,扬起一路尘烟。
荒草丛中,玉簪于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似一滴凝冻的泪,又若一段尘封过往,静静卧于无人可见的角落,候时光将其掩埋。
而县衙后园,公孙策依旧独坐石桌前。陆湘湘早已悄离,留他一人面对满园秋色。
秋风骤起,桂花如雨零落,数瓣栖于他肩头,停留片刻,复被风吹散。
恰似某些人,曾经相近,终究远去。
公孙策缓缓抬手,摸索着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汤药。仰首饮尽,苦涩自舌根蔓延,直抵心底。
“再会,飞燕。”他对着空寂庭园,轻声语道。
继而起身,摸索着向屋内走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仿佛前方并非无边黑暗,而是他必须独行完尽的漫漫长途。
月门外角落,陆湘湘静望那清瘦却倔强的背影,轻轻叹息。
这世间情意,有时看似决绝的推离,恰是最深沉的护佑。只是那被推开之人,或许永难知晓了。
秋风愈紧,卷起满地黄英,飞越白墙墨瓦,消逝于远天际线。
恍若从未有人在此笑过、哭过、爱过、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