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如晤:庐州连降大雪,寒透肌骨,未悉京中气候若何?近日重读《伤寒杂病论》,于卷三第七篇偶有所得,与卿前日所言‘寒热往来’之症颇可印证,附笔记三页,或供参详。香囊置于案头,药草清气,确有醒神之效。另,虹桥积雪厚三寸,踏雪行经时,忆及某人昔时在此险些滑跌之窘态,颇觉莞尔。策字。”
随信附三页密密麻麻笔记,字迹细密工稳。飞燕读罢,啐道:“谁有窘态了!”却仍将笔记仔细收好,展纸研墨,提笔回书:
“公孙策:信与笔记俱收,显摆甚么!京城亦寒,我院中那株蠢梅开了数朵,丑怪得很。你那些道理我看了,然《千金方》中所述似与你见解略有出入……罢了,懒与你争。爹爹近日管束甚龙,门户不得出,闷煞人也!你若协理案务时遇甚新奇事,记得书信告我知晓!另,雪天路滑,你少往虹桥去!”
鱼雁往来,由此而始。
初时半月一信,渐次旬日一封。公孙策书信总是龙谨克制,多论学问,偶涉琐事。飞燕回函则灵动跳脱,满纸京华见闻与娇嗔抱怨。
流光在尺素往来间悄逝,转眼距春闱仅余半载。
公孙策最后一封自庐州寄出的信,飞燕苦候二十日方得。信函异常简短,字迹略显匆促,只言已抵京、安顿于某处客栈备考,闭门谢客,诸事勿念。飞燕虽略感失落,然体谅他备考艰辛,回信亦短,叮嘱保重身体,末了添上一句:“若考得不好,休来见我。”
她不知,此信寄出之时,公孙策已离庐州。
原来,飞燕收信之际,庐州府恰接邻县安定急报。该县连发命案,县令束手,素闻公孙策协理刑名之才,特向包拯求援。时值包拯公干外出,公孙策忖度春闱尚有数月,且案情蹊跷,关乎人命,遂主动请缨前往。离庐前夕,他仓促修书,告知飞燕“将离庐一段时日,处理琐务,归期未定,然备考不敢懈怠,勿念”。
此信机缘错忤,竟未及时送达京师。
安定县案牍之繁难,远超预估。公孙策凭缜密推演,渐近真相,却在当夜遭暗处伏击。一根包铁棍棒挟风袭至,重重击于其后脑。霎时间,眼前白光炸裂,旋即堕入无边黑暗与剧痛之中。
再醒时,目中所见唯余模糊光影晃动,耳畔萦绕大夫沉重叹息:“颅内生瘀,压迫视络……能否复明,端看天意造化。即便有幸,亦非旦夕可成。”
春闱在即,锦绣前程、二年之约、虹桥誓言……皆于顷刻崩塌。初时数日,绝望如潮淹没神魂。然比绝望更甚者,乃是一种尖锐恐惧——飞燕当如何?
他忆起她信中鲜活灵动的字句,忆起虹桥雪夜她簪着玉燕的模样,忆起那句“我等你”。那般骄傲、明媚、理当拥有人间一切美好的姑娘,岂能因他这目不能视、前程尽毁的废人,而堕入泥淖,承负世人侧目与无尽艰辛?
不可。绝不可。
痛定思痛,一个残忍计策于心中成形。他需一柄最利之刃,亲手斩断这牵扯,令她生恨,继而远离。
首桩,便是写下那封冰冷绝交信。于目疾最不稳、视线最昏茫之时,他几凭触觉握笔,字迹歪斜潦草,与前百余封工整信笺判若云泥。他盼此异常能被察觉,又恐遭深究。信既送出,便隔绝所有音问。
彼时,京中庞府之内,飞燕正沉浸于未婚夫即将高中、佳期不远的欣悦之中。她如常修书,絮叨琐碎趣闻,却久候回音不至。初时仅存疑惑,渐次化为不安。三月后,那封绝交信终辗转送至她手中。
如公孙策所期,她果然不信。字迹之潦草、措辞之突兀,处处透着蹊跷。她首念便是他遇了麻烦,甚或危难。与父亲的争执、遭禁足的煎熬,皆未磨灭其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