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偶经玉器铺所见,”公孙策语气平淡,似说一件极寻常事,“瞧这燕子雕工尚可,不似某人终日聒噪。掌柜言可刻字,便随手一刻。”
他语声微顿,低了数分:“你那旧簪戴得年久,珍珠光泽已黯。此簪……权作贺你返京之礼,也省得日后仍在庐州,扰人清静。”
飞燕指腹轻抚过玉燕冰润之体,那“燕”字刻痕工稳秀逸,绝非“随手”可成。
“谁扰你清静了!”她佯嗔,却将锦盒小心合拢,“这燕子……雕得也寻常,珍珠亦不及我旧物温润。”
公孙策觑见她耳尖薄红,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喜便还来。”
“赠出之物,岂有索回之理!”飞燕立时将锦盒藏于身后,想了想,又添一句,“我……我不过是瞧你心意颇诚,不忍推却罢了。”
言至此,她下意识抬手欲抚旧簪。指尖将触未触,忽又顿住。
眸光在锦盒与他之间流转一巡,她蓦地将盒子塞回他手中。
“你买的,你来簪。”
此言说得理直气壮,可她耳际红晕,已染至颈侧。
公孙策明显一怔。垂目看了看手中锦盒,复又抬眼看向飞燕——她已微微侧身,将发髻对着他,只露出一段泛红的颈项,与微微颤动的睫羽。
“真真是……”他低声喟叹,后半句散于唇齿之间。
一直静立一旁的楚楚,悄然退后半步,唇角扬起温柔弧度。
公孙策启盒取出玉簪。簪身在雪色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那玉燕栩栩如生,似欲振翅。他上前一步,立于飞燕身后。
距离倏然拉近。飞燕能觉出他的气息拂过后颈,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又掺着一缕极淡的墨香。她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袖中手指悄然蜷握。
公孙策动作极轻缓。先小心翼翼取下那支旧银簪,于掌心略作停顿,方将新簪仔细插入发间。指尖偶尔掠过她如云鬓发,每一次轻触,皆似雪花落于掌心,转瞬即逝,却在二人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其实不过片刻功夫。
然于飞燕,时光仿佛被拉得绵长。她听见桥下流水潺湲,听见远处隐约欢语,听见自己心房鼓动,亦听见——她确信听见——身后那人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妥了。”
公孙策退后一步,嗓音略显低哑。
飞燕徐徐转身。白玉簪在她乌黑鬓间安然栖落,燕翅迎风,那颗小珍珠在雪夜微光下泛着柔和晕彩。
她抬手,指尖轻触簪身,凉意沁入,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
“尚……尚可。”她道,目光却飘向远处雪幕,“比你平日眼光,略强些微。”
公孙策望着她发间那欲飞玉燕,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弧度:“马马虎虎。”
他将那支旧银簪仔细纳入袖中:“此物我暂为收存。免得某日你又将这新簪遗失,连个替补也无。”
“谁要你收存了!”飞燕瞪他,却并无索回之意。
一直静观的楚楚,此时方柔声开口:“此簪甚美。公孙策,你费心了。”
公孙策轻咳一声,转向飞燕,神色复归平素郑重:“待我金榜题名之日,必堂堂正正赴京,向令尊提亲。”
他语声微顿,续道:“然,此二年内,你若再生事端,或令尊另许良缘……”
“知晓了知晓了!”飞燕急急截断他话头,指尖又轻抚过鬓边玉簪,“啰嗦甚!”
返书院途中,三人踏雪缓行。
飞燕行于前半步,鬓间玉簪随步轻晃,流光微转。公孙策略后半步而行,目光偶落于那振翅玉燕之上,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那里,正藏着她的旧银簪。
楚楚行于二人之间,望着眼前一进一退、明明关切却偏隔半步之遥的身影,不觉莞尔。
细雪又起。
琼英点点,落于飞燕肩头,亦落于她鬓间白玉簪上。那玉燕翅身很快沾了薄薄银屑,于灯火映照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
行至书院门前,飞燕忽驻足,回身望向公孙策。
“喂,”她音色轻软,似雪落无声,“这簪子……我会仔细戴着的。”
语罢,不待回应,她旋即转身入门,鹅黄身影倏忽没入廊柱阴影之中。
公孙策独立门外雪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终垂眸,看向袖中旧簪。簪头珍珠确已黯淡,然握于掌中,犹能触得一丝残存温意。
他缓缓收拢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