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之初,庐州城便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恰逢包拯与凌楚楚大婚之期,细雪霏霏,自天际散落,覆了满城青瓦。
天鸿书院内,处处张悬红彩。包大娘于庭中往来张罗,眉间喜色难掩。一众学子亦穿梭忙碌,庭院间喧语笑声,融了这冬日寒意。
“展昭!那喜字须再端正些!”一道清脆女声自廊下传来。但见庞飞燕裹着鹅黄锦袄,领口一圈雪白狐毛,衬得她面若桃李。虽寒风扑面,她却浑然不觉,兀自指点着各处布置。
展昭自木梯跃下,拍了拍掌中尘灰:“飞燕姐姐轻声些,莫扰了公孙大哥温书。”
话音甫落,西厢房门“吱呀”轻启。公孙策一袭月白襕衫步出,手中尚执着一卷《策论》。经年苦读,他眉目间稚气尽褪,唯余书生清傲,更胜往昔。
“吉时将至否?”他问道,目光掠过庭中众人,在那抹鹅黄身影上略作停留。
“尚未呢,”庞飞燕几步跳至他跟前,上下端详,眸中掠过狡黠,“哟,今日倒是人模人样,总算肯换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了。”
公孙策轻拂袖口,神色淡然:“包拯大喜,自当郑重。”言罢,眸光扫过她单薄衣衫,添了一句,“倒是某人,穿得如此清凉,莫不是想学那‘雪中寒梅’,可惜只怕先染了风寒,又该哭哭啼啼。”
“要你多事!”
正说笑间,门外忽闻鼓乐之声。迎亲队伍踏雪而归,包拯身着绯红吉服,策马行于前,素来端肃的面容今日亦染笑意。身后喜轿轻落,凌楚楚由喜娘扶出,凤冠霞帔,红妆灼目。书院上下顿时欢腾,孩童拍手嬉笑,连连唤着“新娘子”。
礼厅早已设好香案红烛。仪程简朴却庄重,三拜之礼成时,满堂皆是贺喜之声。庞飞燕静立人丛中,望着楚楚红盖下隐约含笑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出神。
宴设中庭。虽天寒地冻,然炭盆炽旺,酒香四溢,众人把盏言欢,暖意融融。展昭闹着要灌包拯酒,被楚楚一个眼风止住,只得讪讪退开。庞飞燕却凑在楚楚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休,不时发出清脆笑声。
——
酒过三巡,包拯携公孙策避至廊下。
“公孙策,离下次春闱尚有二年,作何打算?”
“循序而已,不敢懈怠。”公孙策答得简净。
包拯颔首,压低声音:“那……飞燕之事?”
公孙策抬眸,望见庭中那鹅黄身影正扯着展昭衣袖说笑,神采飞扬。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此等事宜,水到渠成便好,急不得。”
宴席至暮方散。宾客渐稀,庞飞燕饮了几盏果子酿,双颊染霞,忽扯住楚楚衣袖:“好姐姐,陪我去虹桥看雪景可好?”
“胡闹,新婚之夜看什么虹桥?”楚楚嗔道。
“就去片刻嘛,醒醒酒气。”
楚楚拗她不过,只得应允。两人披了斗篷出院,公孙策默然望其背影,略一迟疑,亦缓步跟了上去。
——
庐州虹桥静卧暮色之中。桥下寒水未冻,潺潺而流,倒映两岸零星光火。细雪已驻,青石桥面铺了层浅浅银白。
“楚楚,你真有福气。”庞飞燕倚着冰凉的桥栏,轻声道。
楚楚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的福气,亦在后头。”
飞燕摇首,复又点头,正欲言语,忽觉鬓边一松——那支素日戴着的银簪竟滑脱出去,“叮”一声轻响,落在桥下石阶之上。簪头一点珍珠,在雪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去拾来。”公孙策声已响起,人已步下石阶。
阶面凝霜湿滑。他俯身拾簪之时,指尖触到那颗珍珠,温润沁凉之感传来,动作不由一滞。直身抬头,恰见桥上飞燕正俯身望来,眸中映着雪光与灯火。
四目相触,公孙策倏然侧首,耳际却已染上薄红。
他稳步上桥,将簪递还:“行事总这般毛躁,连支簪子也戴不妥帖。”
飞燕接过,指尖与他轻触即分:“要你管!”声气却软了三分。
三人一时静默。唯闻桥下流水淙淙,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悠悠荡荡。
“公孙策,”飞燕忽又开口,音色轻如落雪,“距春闱尚有二年,你便打算一直闷在庐州,闭门苦读?”
“自然。”公孙策答得毫无转圜,“学问之道,最忌分心旁骛。”
“那你……”飞燕唇瓣轻咬,后半句话终是咽了回去。
公孙策凝眸望她。雪光映亮她微酡的面颊,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此刻却似蒙了层朦胧雾气。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忽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锦盒。
“此物予你。”
飞燕讶然接过,启开盒盖的刹那,怔住了。
盒中静卧一支白玉簪。簪身莹润无瑕,簪头雕作展翅飞燕,燕尾处精巧嵌着一粒小珍珠——与她旧簪上那颗,大小光泽竟一般无二。最妙处,燕翅之上,以极细刀工阴刻一小小“燕”字,笔意清隽。
“这是……”飞燕抬首,眸中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