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芙蓉绸缎庄门前停下。

江南最有名的绸缎庄之一，专为上流贵女、名门望族供货。

铺面坐落在城中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匾额上“芙蓉”二字龙飞凤舞，是前朝大儒亲笔所题。

燕骄远下车时，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来过这条街，从前为了“踩点”，他也曾远远看过这家铺子。

那时只觉得气派，却从未想过，这竟然是商洵月的产业之一。

不，不是之一。

是……之一而已。

商洵月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踏上台阶。

铺子里的伙计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整齐列队候在门前，见两人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东家！恭迎正君！”

声音整齐洪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燕骄远被这场面震得脚步一顿。

商洵月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带着他径直走进铺子。

铺子内部比外头看着更加奢华。

一楼是敞亮的大厅，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绸缎样品，从普通的棉布到珍贵的云锦、蜀绣，琳琅满目。

中央设着红木桌椅，供客人歇息品茶，此刻空无一人——显然，今日东家要来，掌柜早已清场。

“东家！”

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衫、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您来了。这位便是正君吧？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说着，转向燕骄远，躬身行礼：“在下是芙蓉的掌柜，姓陈。正君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燕骄远连忙回礼：“陈掌柜客气了。”

他说话时声音平稳，举止得体，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商洵月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属于顶级商贾的世界。

陈掌柜引着两人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汇报：“东家，这个月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盈利比上月增长了十五个百分点。新到的那批苏缎很受欢迎，已经被几家贵女府上预定空了。还有您上次吩咐要留的云锦……”

她说话条理清晰，数据精准，显然是久经商场的老手。

商洵月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题都切中要害。让陈掌柜回答时更加谨慎小心。

燕骄远跟在商洵月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

二楼是贵宾区，陈设更加精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几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正在挑选料子，见他们上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燕骄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针一样，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骄远。”

商洵月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停下脚步，从陈掌柜手中接过账簿，递到他面前：“看看这个月的进出账目，有没有问题。”

燕骄远一愣，接过账簿，翻开。

账目进出款项一目了然，可数据庞大，条目繁多，他需要时间仔细看。

陈掌柜和其他几位在场的管事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让正君看账？

这……这可是生意上的事。男子不该过问这些才对。

燕骄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给商洵月丢脸。

他低头，快速翻阅账簿，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脑中飞快计算。

这些日子商洵月教他的东西，此刻派上了用场，记账的原理、查账的技巧、发现漏洞的方法……

忽然，他手指一顿。

“这里，”他指着账簿中间的一页，“进项和库存对不上。云锦进了五十匹，售出三十匹，库存应余二十匹，可实际盘点只有十八匹。还有这里，苏缎的损耗率比往常高出一倍，但记录里没有说明原因。”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陈掌柜脸色微变，连忙凑过来看，看了片刻，额头渗出冷汗：“这……这是账房疏忽，我这就去查……”

“不必了。”商洵月开口，声音平静，“我已经查过了。”

她看向陈掌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陈掌柜浑身一颤。

“云锦那两匹，是你侄子‘借’去给他相好的做衣裳了，对吧？”商洵月淡淡说，“苏缎的损耗，是你手下两个伙计勾结库房，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陈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东家恕罪！是我管教不严，我……”

“自己去领罚。”商洵月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芙蓉的掌柜，你若做不好，自有能做的人来替。”

“是……是……”陈掌柜连连磕头，脸色惨白。

燕骄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商洵月。

冷静精准，不动声色间便掌控了一切。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原来都是试探。

她刚才让他查账，也不是心血来潮。

她是在告诉他——看，这就是生意场。有忠诚，也有背叛；有规矩，也有漏洞。你要学的，不仅是记账算账，更是识人、驭人、掌控全局。

“走吧。”商洵月重新牵起他的手，“去下一家。”

一上午，他们巡视了四家铺子。

绸缎庄、成衣铺、绣坊、染料行……每一处，商洵月都让燕骄远看账、提问、甚至参与讨论。那些掌柜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谨慎，再到最后，看向燕骄远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

这位正君，不是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