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净山在一旁打断了他的话：“当年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蒋征鸿没有错，陈家也没有藏私，没有留手，更没有人害过谁。”

赵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闭嘴！轮不到你说话！”

陈净山无视他的嘶吼，被铁链勒得发紫的脖颈微微抬起：“你母亲王苏美当年患的眼疾，药方本来是对症的，蒋征鸿反复叮嘱，严禁生冷。”

“是你母亲自己不听医嘱，偷偷吃了生冷食物，引发急性急症，当场死亡，这怪不得别人。”

“我说了！你闭嘴！”

赵观额前青筋暴起，手中的煤油灯被他用力砸在地上，火光剧烈摇晃，骤然熄灭。

他瞪着眼走向陈净山，一把拽着锁链，狠狠向上一扯，陈净山被迫猛地抬头，锁链勒的他呼吸一滞。

他甚至还有心思想，原来窒息感是这种感觉。

那卢舟月梦中血液灌入鼻腔的窒息感，竟比想象中更要绝望。

想到此刻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赵观带到这个地方，一定十分着急，陈净山喉间一紧，眼底却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蒋目靠在山壁上，整个人彻底僵住，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真相来得太过残忍，将他一年来的执念砸得个粉碎。

他以为自己在为父亲讨回清白，殊不知早已沦为赵观复仇的利刃，对准了最无辜的人。

“我让你闭嘴！”赵观疯了一般拽紧铁链，陈净山脸色越发惨白，嘴角甚至溢上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陈净山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气声道：“说说赵望吧，你的双胞胎弟弟。”

提到这个名字，赵观手一顿，松了些力道。

空气涌入呼吸道，陈净山咳了两声，喉间的铁锈味弥漫开来，他缓了一会儿才问道：“他是自愿赴死的吗？”

赵观完全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罕见地没有反驳他的话。

见赵观沉默，陈净山又换了个问法：“最开始和舟月见面，往车里放纽扣的人，不是你，是赵望，对不对？”

“之前我们便猜测有两个人，赵望胆小却听话，所以真正狠得下心布局的人，只可能是你。”

“赵望并非是背叛了你，而从一开始他的死就是引我们入局的钥匙。”

陈净山根本没想着赵观能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问自答：“所以，他是甘愿赴死。”

赵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有水光闪烁：“是……”

“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聪明，傻的可笑，经常半夜抱着我哭说想爸爸妈妈，可他听话…最听我的话了……”

“这个傻子…我说，只要他死，只要他死在你们怀疑得到的地方，你们就一定会顺着查，一定会查到妈当年的事……”

“他就信了。”

赵观说着，雪飘落，带下了他的眼泪。

这段话一出口，荒山之上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蒋目靠在山壁上，连呼吸都放轻，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只剩冰冷的雪沫子落在脸上，刺骨地凉。

陈净山看着赵观，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为什么会画那幅眼光娘娘画像？”

赵观瞬间明白，陈净山指的是他画在他们家阳台上的那幅画像。

赵观没有看陈净山，只是望着屋外那座无碑的土坟：“赵望他画得比我好看多了。”

这话说完，赵观缓缓闭上眼，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再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无论陈净山再问什么，无论说什么戳中他的痛处，他都只是垂着眼，像尊冻在风雪里的石像，一个字都不再回答。

所有的疯狂、嘶吼、崩溃，在赵望两个字彻底摊开后，全都燃成了死寂。

陈净山和蒋目都没再说话，守山屋里只剩下寒风从破洞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谁也没想到，下一刻，赵观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靠近他们，只是转身，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捆干枯的稻草。

他一言不发，弯腰堵在四面漏风的墙缝里，一根一根压实，挡住呼啸而入的风雪。

蒋目微微一怔，陈净山也抬了抬眼。

做完这一切，赵观又蹲下身，在刚才煤油灯熄灭的地方，重新拢了堆枯枝，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升起，暖黄的光瞬间铺满这间破败的守山屋，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山壁上。

暖意一点点散开，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他竟然是怕他们冻死在这个雪夜里。

陈净山看着那堆跳动的火焰，声音很轻：“你明明……没打算真的立刻杀了我们。”

赵观依旧没说话，甚至没分一个眼神给他们，只是靠着墙角坐下，双臂环膝，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火堆噼啪轻响，映得他脸上泪痕半干。

屋外风雪未停，坟头枯枝轻晃。

屋里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相对。

谁也没有再开口。

都在等，等这场漫长的噩梦，真正天亮。

陈净山望着屋外沉沉的夜色，一点点被天光染白。

先是深蓝，再是浅灰。

最后，天边撕开一道极淡的金红。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把漫天风雪都照得发亮，清冷的光透过破旧的门窗，落在他冻得发白的手背上。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从前他和卢舟月提过，要一起早起看一次日出。

可每一回，都栽在她赖床起不来上，最后失败而告终。

他从没想过，日出竟以这种方式看到了。

火堆还在噼啪作响，陈净山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轻轻闭上眼。

日出真美啊。

就在这束晨光彻底照亮整间守山屋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呼喊声。

由远及近，刺破山间的寂静。

来了。

他们的天亮，真的来了。

“陈净山！”

卢舟月按照约定，一个人上了山。

她的头发被风雪吹得凌乱，脸颊通红，额前还沾着雪沫，她却丝毫不在意。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排查，最终确定了具体位置，连夜赶到这里，警方为了安全，早已在附近布控。

卢舟月背了一个大包，里面放着赵观要的手记、神龛、画像、纽扣。

她一步步靠近眼前的守山屋，喊道：“赵观，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门被打开，卢舟月一眼便看到赵观身后的陈净山，眼眶猛地一红，而一旁的蒋目似乎因为体力不支，晕死了过去。

卢舟月没有立刻冲过去，只是缓缓将背上的大包取下，将东西拿出，一样一样安静地摆出来。

她站在晨光中，声音很稳：“这些东西都可以给你，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赵观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东西，从怀里掏出小刀，直接割断陈净山手脚上的绳子。

猝不及防，站了一晚上，陈净山腿一软差点跪下，赵观却一把攥紧陈净山脖颈上的铁链，半拖半架着二人往守山屋外冲去。

“赵观！”卢舟月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别过来！”赵观厉声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小刀死死抵在陈净山心脏处，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边缘退去，“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拉着他跳下去！”

陈净山被铁链勒得呼吸艰难，脸色本就惨白，此刻更是近乎透明。

他被赵观牢牢控制在悬崖边，半个脚后跟已经悬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上，刮得人脸颊生疼。

赵观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座小巧却沉重的神龛上，刀尖又往陈净山心口送了半分，声音冷得结冰：“打开它，把纽扣放底部凹槽。”

卢舟月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捧起神龛，指尖冰凉，在赵观的注视下，缓缓将那枚纽扣，轻轻放进神龛底部凹槽之中。

“咔哒。”

底端空心砖应声滑落，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药方母本，没有母亲遗物，没有宝藏，没有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