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浅浅刻着一行小字：“心无贪念，方见清明。”

风一吹，雪沫落在砖上，一切昭然若揭。

卢舟月轻轻念出上面的字，然后看向赵观：“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赵观情绪有些崩溃，整个人都有些颤抖，“怎么可能没有东西，他明明说药方就在这里面的！怎么可能没有！”

“你骗人！是不是你们提前把药方拿出来了！”赵观手抖了一下，刀尖从陈净山心口歪开。

卢舟月心狠狠一抽，但还是保持着冷静：“你别激动，不信，你自己过来看看。”

“你自己过来看看。”

赵观像是丢了魂，刀尖微微垂落，真的下意识往前踏出几步，目光死死黏在那块空心砖上。

就在这一刻松懈。

陈净山往卢舟月的方向走了几步，卢舟月猛地冲上前，一把扶住浑身脱力的陈净山。

两个人来不及思索，连忙退至安全的位置，卢舟月撑住他发软的身体，一手按住他被铁链勒得发紫的脖颈，脸色惨白得吓人，声音却抖得不成调：“没事了……”

赵观走到神龛前，颤抖着捡起那块空心砖。

指尖抚过“心无贪念，方见清明”八个浅淡的刻字，嘴里还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卢舟月扶着陈净山慢慢站稳，看着他崩溃的背影：“你说的他，是指蒋征鸿吗？”

几个小时前，警方确定具体位置的同时，蒋征鸿留在眼光娘娘庙里的资料也被完整修复取出。

当时，最后一页纸张受潮发霉，字迹模糊发黑，技术人员耗费整夜才清理还原出内容。

从中得知，原来三年前赵观和赵望曾来到古槐村，见了蒋征鸿。

蒋征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王苏美的孩子。

那时候的兄弟俩，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眼神里全是死意，带着明显的自毁倾向，好几次都动了轻生的念头。

蒋征鸿心里本就愧疚，见不得两个孩子就这么毁了，更怕他们真的走上绝路。

可他也知道，空口劝人活下去，根本没用。

于是，他撒了一个这辈子最大，也最沉重的谎。

他把那四方守护的药方，故意说成药方有遗漏，让赵观心里有了念想。

他编出了神龛、纽扣、眼光娘娘显灵的整套说法，把虚无缥缈的真相，变成他们撑下去的目标。

他甚至亲手把那幅眼光娘娘画像交给他们，让他们有寄托、有执念。

蒋征鸿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让他们复仇。

他只是想给两个走投无路，一心求死的孩子，一根活下去的拐杖。

他以为，时间久了，他们会慢慢放下，好好过日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根拐杖，最后会被赵观和赵望，变成一把杀人又杀己的刀。

卢舟月的声音轻轻一颤，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背影：“他骗你，是为了救你。”

“不是害你，更不是让你，来害人的。”

空心砖从赵观颤抖的指尖滑落，摔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响。

“当年的时候，别再困住你了。”

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执念、弟弟心甘情愿赴死的命。

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卢舟月的话轻飘飘落在耳际，却重如千斤，砸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其实早都知道。

他清清楚楚知道，母亲的死，是自己不听医嘱，偷吃生冷酿成的意外。

蒋征鸿没有错，陈家没有错，没有任何人亏欠他们。

可那份丧亲之痛太疼，无依无靠的日子太苦，他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太需要一个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仇人。

他早就变成一个无法回头的疯子。

于是他开始自欺欺人。

他把所有过错推给无辜的人，把一场意外扭曲成阴谋，把自己包装成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蒋征鸿给的谎言，恰好成了他最完美的遮羞布，让他能理直气壮地恨，心安理得地布局。

哪怕双手染血，也能告诉自己，我是在为家人讨公道。

多么可笑。

他恨的，是救他的人。

他害的，是无辜的人。

他赔上的，是最爱他的弟弟。

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赵观缓缓抬起头，漫天风雪落在他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滑落。

他看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无碑土坟。

赵望听话、懦弱、傻得可怜，他说什么，弟弟就信什么，连死，都甘之如饴。

是他亲手把那个半夜抱着他哭、说想爸爸妈妈的弟弟，推上了绝路。

是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杀死了自己最后的亲人。

“小望……”

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哥哥错了…哥哥全都错了…是哥哥害死了你。”

赵观哭着，慢慢转过身，望向身后深不见底的山涧，忽然笑了。

“爸，妈，小望…我来找你们了。”

“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向后一跃。

“不要！”卢舟月冲了过去，试图拉住赵观。

赵观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像一只翱翔的鸟飞向了山崖。

“快救人！”孙警官的声音自后响起。

孙警官带着警员快步冲上山顶，手电光柱在崖下乱晃，可山涧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太阳完全出来了，温暖的金光铺满整座山，将悬崖上的雪照得发亮。

噩梦，结束了。

……

这场雪足足下了一个礼拜。

曾经真相被雪埋住了，仇恨却在雪底下发了芽。

而此刻。

积雪融化，阳光撕开最后一抹乌云。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案，被扭曲的恨意，被操控的人生，全都随着冰水渗入泥土，最终化作滋养花草树木的养料。

赵观的尸体在山下找到了，蒋目在医院躺了几天，把一切都交代了。

赵观和赵望后半生都被困在仇恨之中，以为攥紧了复仇，就攥住了公道，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一步步逼向了悬崖之巅。

蒋目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孙警官他们查清了所有真相，给了逝者交代，给了生者安宁。

卢舟月精神状态逐渐恢复，老街改造，她重新接手了崇善堂的原址改造设计。

陈净山选择将太爷爷的手稿公开，上面有不少中药药方可以供大家参考研究，甚至还联合医院开始做起医学科普宣传。

雪落时藏尽黑暗，雪融时万物新生。

抬头看。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曾经被仇恨冻僵的嫩芽，也终于开出了新生的花。

积雪过后，便是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