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护工不知道对她多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心情很低落,周继知道后直接辞退了阿姨,只有随行医生会早晚准时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劝勉她鼓励她,说现在肌体状况良好,很快就可以再次做手术。
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照顾起来是很难的,但是周继竟然非常熟练,不需要适应期就得心应手,把南音照顾地无微不至。
他抱着她如厕,擦拭身体,亲手给她喂饭。
邵南音想他如果做保姆,工资一定很高,上一刻还在镜头前开会,一丝不苟打着领带,合上电脑后,细心地为她吹头发、刷牙,把脚放在他的家居裤上认真地剪趾甲,她可耻地幻想一下,如果别人看到他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上司做保姆这么熟练顺手,会不会大跌眼镜,毕竟像内衣这种东西她都是直接扔洗衣机里,他却非要用手慢慢搓洗。
出行日子很快就到了,她坐在轮椅上,等着周继推她出门,他身上像远郊游玩的儿童一样,背着行李,斜挎着一个包,脖子上还挂着吸管杯。
南音看了看她的家,格局变得跟之前谢朝章的家里差不多了,阻碍出行的家具都收了起来,添置了残障人士所需要的物品。
还有周继添置的一些挂件,桌上放的果壳风铃,按下按钮一到晚上会自动摇晃,撞击起来像潺潺水流,十分悦耳。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面对这个世界。这些天她不敢跟外界交流,公司的事早早交托了职业经理人,只是偶然跟庄颜霏通电话报平安,年底她很忙,她就隐瞒了自己出行的日期。
周继把水杯递了过来,她机械地吸了几口,水声顺着喉管咕咚咕咚下滑,落到胃里后,声音好像浸在骨头中,她的脑子嗡地一声慢了下来,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汩汩流水声。
随行医生和几个健壮的护士帮着一起把轮椅抬过门槛,此时她已经合上眼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晕眩如同针扎,她喊了一声周继后就不知人事,只听到周继慌乱地喊她名字。
她迷迷糊糊听到他在大声斥责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清。
“不是说好没有问题的吗?她是不是感觉到痛了?”他高昂的声音突然放低,看到她眼球在动,急忙蹲下去呼唤她。
医生用手电筒照她瞳孔后低声说:“目前看一切正常,催眠这种方式只能在封闭环境效果最好,但是为了保险,用量安全范围的药物对人身体没有损害,我向您保证。”
周继淡淡拒绝了他的要求,“我不会信非专业医生的保证,如果她中途醒过来,你可以考虑考一个药师资格证,如果想转这行的话。”
催眠师冷汗岑岑地闭嘴。
他径直抱起邵南音上了保姆车,她的头发已经养到半长,随着温柔的湿润季风拂过他脸颊。
心弦被触动的瞬间,嘴里涌起些许愧疚的苦味,但更多的是,不后悔。
邵南音醒了两次,一次是做手术前的身体检查,蓝色眼珠的医生对着她问问题,她张张嘴,声音嘶哑地控诉:“water,please……”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嘴巴十分干渴,但检查需要空腹。
医生在旁边对着周继解释,她无力地闭眼。
再次醒来是手术室,她被置于无影灯正中间,护士正拿着面罩消毒,南音的恐惧涌上喉咙,四肢动不了,她只能拼尽全力呼救:“不,我不要!周继呢,我们再过几天做手术,stop!stop!”
护士非母语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好在手术室里的声音终于吸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周继放下跟主刀医生的术前谈话,迅速跑到南音身边。
看到熟悉的人,南音的情绪稳定了一点,她祈求地看着周继:“停一下好不好,我感觉不太好,就是跟上次手术时的感觉一样,我们回国吧。”
周继摸着她的手,想传递给她一点力量:“全世界最厉害的医生都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Lister医生说成功率他能保证80%,手术完你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我害怕!我怕死了,我是胆小鬼,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她恳求道。
周继为难地看向医生和严阵以待的医疗团队,手术室里三个顶级脑部医生全聚在一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芝加哥的ASCO年会。
抛去这场手术的天价资费不提,能凑起这三个行业大拿实属不易,他们的日程是并非光靠金钱可以买到。
邵南音知道这样做很胡闹,她一向循规蹈矩,对教师和医生这两个职业有天然的畏惧,在这么多人面前临战脱逃确实很过分。
可是躺在这里我为鱼肉的状态太糟糕,上次戴上面罩,睁开眼睛过后,她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这次呢,远离国土,死在异乡都不算最坏。
她隐隐觉得,有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情等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周继转身对医生说了句抱歉,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等所有人走后,手术室只剩两人。
南音的恐惧像一面镜子,映照周继自己卑鄙的内心,但是目前他并无选择,他不想再拖延,谋害她的健康。
他吸了吸气,决定对她坦诚一些,“我知道那种感觉,你那天走后,就是我们分手的那天,车祸后我又一次躺在抢救室。”
他自嘲地笑,握紧她的手:“后来医生说,再晚五分钟我必死无疑,那一刻,我的灵魂仿佛飘在半空中,人生走马灯里全都是零碎的记忆碎片,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衣服,你买的那对海豚牙刷杯,我去出差时你第一次给我告别吻,我内心只剩下只有后悔,后悔我推开你。”
他冰冷的唇吻上她的泪水:“我就为了跟你在一起才活过来的,你放心,你不会有任何事,现在医生就在外面,你说不做,我们立刻回去,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过我还是劝你,相信医生相信科技,也相信我好吗?”
南音迟疑了一会,缓缓地点头。
周继终于笑了,“我就在手术室陪你,现在马上去换衣服,等着我。”
他就站在那里,全程看着医生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