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学校篮球馆。
岑轻野刚做完热身,就看见爸妈进来了。他们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很安静,尽量不引人注意。
眼尖的沈知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观众席:“岑哥,那是你爸妈?”
“嗯。”
“卧槽,他们回来了?”
“嗯。”
“那、那你感觉怎么样?”
“专心打球。”岑轻野打断他。
比赛是友谊赛,对手是隔壁学校的校队。岑轻野打得很专注,或者说,太过专注。他像跟谁有仇一样,抢断,突破,投篮,动作狠得像在发泄。
中场休息的哨声刺耳地响起。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球衣,紧紧贴在身上。他走到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的火。他用余光瞥向观众席,父母依然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妈妈正侧着头对爸爸低声说着什么,爸爸则专注地看着场地这边,微微点头。
“岑哥,”沈知默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你爸妈好像一直在看你,眼神都没挪开过。”
“看就看吧。”
岑轻野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闷在毛巾里,听不出情绪。他将毛巾扔回给沈知默,重新绑紧了有些松散的鞋带,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下半场,岑轻野的打法更加凶猛,几乎是在燃烧自己。队友似乎察觉到了他状态异常,传球给他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对手也被他这种不要命般的打法激起了火气,防守动作开始加大。
最后一次进攻,他带球突破,在两人包夹下强行上篮。球进了,但他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岑哥!”离得最近的沈知默第一个冲过来。
观众席上,爸妈也站了起来。
岑轻野咬紧牙关,坐起身,尝试活动了一下脚踝。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布满冷汗,但凭感觉,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严重的扭伤。他撑着湿滑的地板,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受伤的脚踝完全无法承力。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稳稳地伸到了他面前。
岑轻野抬起头,撞进爸爸写满焦急和担忧的眼眸里。
是爸爸。
“先别动。”爸爸已经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岑轻野的伤处,扶住他的胳膊,“让我看看。”
爸爸的手指试探性地按压在他肿胀的脚踝周围。
岑轻野愣住了。爸爸已经很多年没这样靠近过他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应该是扭伤,韧带可能有些拉伤。”父亲判断道,抬头看他,眼神专注,“能动吗?试试看。”
岑轻野依言,忍着痛尝试转动脚踝,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别硬撑,我扶你去医务室。”
爸爸扶着他站起来,妈妈在旁边陪伴着。走到门口时,妈妈打开的伞已经撑在头顶,一家三口在众目睽睽下走出篮球馆,身后是队友们错愕的目光。
*
学校医务室。
今天值班的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老师,她仔细检查了岑轻野肿胀的脚踝,手法轻柔。
“轻度到中度的踝关节扭伤,韧带有些拉伤,万幸没有骨折或严重撕裂。”校医得出结论,从冰柜里取出一个冰袋,用薄毛巾包好,“先冰敷,减轻肿胀和疼痛。这几天尽量少走动,别让伤脚受力。我给你开点外用药膏,记得按时擦。”
冰袋敷上肿胀发热的脚踝,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激得岑轻野一个激灵,但随即,那凉意有效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他坐在窄小的病床上,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床边。妈妈的眼睛又迅速蓄满了泪水,她看着儿子肿起的脚踝,又看看他苍白的脸色,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打球……很厉害。”爸爸忽然说,“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技术很扎实,拼劲也足。”
岑轻野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不看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打过篮球。”爸爸的声音继续响起,“高中的时候,还是校队的主力控卫。那时候,每天放学最开心的事就是去球场。”
岑轻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后来上了大学,课业重了,打球的时间就少了。再后来,工作,成家,各种各样的事情堆上来……”爸爸一脸怅然,“慢慢地,球场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最后一次正经打球,好像还是你刚出生那会儿……”
“为什么?”岑轻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爸爸苦笑:“大概是因为……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拼吧。打球,慢慢就成了可以被轻易放弃掉的部分。”他看着岑轻野裹着冰袋的脚,“但现在看你打球的样子,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或许不应该那么轻易就放弃掉。”
冰袋渐渐变温,脚踝的疼痛也减轻了。
“小野,”妈妈轻声说,“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又说对不起。”岑轻野看着他们,“你们不累吗?”
“累。”爸爸说,“八年了,每天都累。但更累的是,我们知道你一个人扛着。”
“我不是一个人。”岑轻野说,“我有奶奶,有朋友,有……”
有池憬。他没说出口。
“我们知道。”妈妈点头,“所以更觉得对不起。你那么懂事,那么优秀,我们却……”
她说不下去了。
校医走过来,换了新的冰袋:“再敷二十分钟就可以走了。这几天别剧烈运动,记得擦药。”
“谢谢医生。”
校医离开后,医务室安静下来。爸爸看了看表:“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吗?叫上奶奶,还有……池憬。”
岑轻野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很久,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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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订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口碑的老字号餐厅,环境清雅,包厢私密性好,隔开了外界的嘈杂。
奶奶和池憬先到了。看见岑轻野被他父亲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进来,池憬立刻站起来:“脚怎么了?”
“打球不小心扭了一下,校医看过了,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
爸妈看见了池憬,妈妈上前两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池憬吧?真漂亮。”
“阿姨好,叔叔好。”池憬礼貌地欠身,笑容得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奶奶坐在主位,倒是显得最为平静豁达,招呼道:“都别站着了,坐吧坐吧。小野脚不方便,快让他坐下。憬憬,你也坐。”
服务生开始陆续上菜,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式,考虑到了老人家的口味和岑轻野需要忌口的伤势。气氛一开始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生疏,但池憬很会说话,她讲起岑轻野在学校的趣事,讲他打球的样子,讲他拿奖时的表情。
“他站在台上,紧张得手都在抖。”池憬笑着说,“但讲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