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六,雨。
岑轻野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和轻柔的音乐。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最简单的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九点五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看着窗外。雨中的城市是灰蒙蒙的,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先伸出一把黑色的大伞,随即,两个人影先后下车,在伞下短暂地汇合。
时光的河流冲刷了太多东西,但当那两个身影从记忆的底片上浮现,与此刻雨幕中的轮廓重叠时,岑轻野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他的爸爸妈妈。
八年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爸爸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白了。妈妈走在旁边,撑着伞,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瘦了很多。
他们在门口收起滴水的伞,略显笨拙地抖落水珠,然后推门而入。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岑轻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小野。”妈妈的目光率先捕捉到他,那双与岑轻野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骤然睁大。
爸爸跟在她身后,表情复杂。
“爸,妈。”岑轻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三人落座,彼此熟悉又陌生。
服务员过来点单,爸爸要了拿铁,妈妈要了热可可。
“你长高了。”爸爸先开口,“比视频里看着还高。”
“嗯。”岑轻野应了一声。
服务员把拿铁和热可可送来了,父母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奶奶经常跟我们说起你,”妈妈双手捧着刚送来的热可可,“说你学习很用功,各方面都很出色,这次还拿了那么大的奖……我们……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岑轻野的回应依旧简洁,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漆黑的美式咖啡上。
妈妈捧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
“小野,”她终于说,“对不起。”
岑轻野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没说话。
“我们知道,光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什么都弥补不了。”爸爸接过话头,“但是这八年……我们不是不想回来,我们一直想,只是……有很多事情,当时处理得太糟糕,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错误的选择。”
“只是什么?”岑轻野终于抬起头,“工作太忙?新的家庭需要经营?还是觉得我在奶奶身边过得挺好,你们可以安心地继续你们的新生活,不用回头?”
话说得很重。爸妈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这样的,小野……”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我们……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太冲动,离婚的决定做得仓促,处理后续更是一团糟。把你留给你奶奶,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和遗憾。”
“然后你们各自结婚,生孩子,有自己的新生活。”岑轻野说,“挺好的,人总要向前看。”
“小野……”爸爸想说什么,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无力。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道歉的。”他说,“八年了,我习惯了没有你们的生活。奶奶把我照顾得很好,学校也很好,朋友也很好。”
他顿了顿:“我过得很好,真的。”
妈妈哭了,眼泪掉进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爸爸伸手安抚了一下她的手,眼圈也红了。
“我们知道。”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你奶奶经常给我们发你的照片,讲你参加比赛,讲你打球,讲你交了朋友……我们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却只能隔着屏幕。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你人生中重要的时刻。”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岑轻野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大概……一周左右。”妈妈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然后……我想多陪陪你奶奶。她年纪大了,这些年一个人带你,太辛苦了。我……我想留下来照顾她一段时间。”
岑轻野愣了一下:“你们不走了?”
“我……已经申请调回国内的分公司了。”爸爸接话道,语气郑重,“你妈妈的工作也做了相应的调整。我们……想回来。想离你近一点,想……尽可能地弥补一些。”
“弥补?”岑轻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容有点儿苦,“弥补什么呢?错过的小学毕业典礼?初中的开学第一天?还是……每一年的生日?”
“小野……”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岑轻野说,“我不再是需要父母时刻守在身边、事事照顾的年纪了。所以,‘弥补’这个词,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他看着他们:“如果你们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