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地点设在北京一所历史悠久的名牌大学。为了适应北方干冷的气候和可能的水土不服,南方各省的队伍都提前两天抵达。
岑轻野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天气预报中的小雪如期而至。细碎晶莹的雪花在宾馆外橘黄色的路灯下纷纷扬扬地飞舞。它们轻盈地落在尚有余温的地面上,瞬间便融化成深色的水渍,悄无声息。
他独自站在宾馆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这座笼罩在初雪与夜色中的庞大而陌生的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红线,远处的楼宇灯火璀璨,却透着一种与南方小镇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他划开接听,池憬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头,背景是她那间整洁温馨的卧室书桌,台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
“北京……下雪了?”她惊讶地问。
“嗯,刚下没多久。”岑轻野把镜头转向窗外,“你没见过十一月下雪?”
“从来没有。”池憬脸上带着南方孩子对雪的天然好奇与向往,“这里现在白天还得穿短袖呢,早晚才加件薄外套。雪……只在电视和书里见过。”
“这边温度很低,风也大,干冷干冷的。”岑轻野将镜头转回自己。
“那你一定多穿点!”池憬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羽绒服带了吧?围巾手套呢?千万别着凉感冒了,影响比赛状态。”
“带了,放心吧。”
话题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视频里,池憬微微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缕半干的发梢,卷起,又松开。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能看清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岑轻野。”
“嗯。”
“我……我相信你。”
“信我什么?”岑轻野顺着她的话问,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信你能做到。”池憬说,“不管是什么,你都能做到。”
岑轻野:“这么相信我?不怕我让你失望?”
“不怕,因为你答应过我。”
她没说要答应什么,但岑轻野知道。
“好,我答应你。”
视频挂断后,他打开行李箱,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是池憬的那个蓝色笔记本。他借来就没还,池憬也没要。
他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就着床头灯的暖光,径直翻开最后一页,那两个小人还在那里,依然手拉着手,旁边是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我想和他做朋友。
现在呢?岑轻野想,现在你想和我做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急于寻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行李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
决赛当天,持续了一夜的雪在黎明前悄然停歇,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考场设在大学物理系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老楼里,外墙的红砖在雪后显得格外厚重沉郁。内部走廊宽敞而幽深,两侧墙壁上整齐悬挂着历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的黑白肖像,那些深邃睿智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年轻身影。
试卷发下来,比任何一次模拟题都难。最后一道大题甚至涉及了量子场论的初步概念,完全超出了高中竞赛的范围。
考场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岑轻野盯着那道题,脑海里突然闪过和池憬在图书馆的对话。
那天她说,“岑轻野,我发现有些题目之所以让我们觉得难如登天,是因为我们自己先入为主,把它想得太复杂,绕进了死胡同。其实有时候,答案本身……可能一直都很简单,只是我们被表象迷惑了,没找到那条最直接的路。”
简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读题。
三个小时,像三分钟一样快。交卷铃响时,岑轻野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右手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高速书写,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指尖冰凉微麻。
随着人流走出物理楼,外面竟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比昨夜更加细小稀疏,却更加绵密。雪花片片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岑轻野!”霍达从后面追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感觉如何?”
霍达苦笑:“前面几道还行,最后那道……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题干都看不太明白。估计这次是没戏了,能给个省队挣点团体分就算不错了。”
“成绩还没出来。”
“我知道。”霍达侧过头,认真看了岑轻野一眼,“但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我猜……前十有望。”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看那道最难题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慌张,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太多纠结。就好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对话,在试着理解它,跟它沟通。”
“哈哈,那种专注和沉浸,骗不了人。”
岑轻野微微一笑,抬头看天,雪花一片片落下。
当晚,官方成绩尚未公布,但带队老师已经通过内部渠道拿到了初步结果。岑轻野被单独叫到宾馆临时用作指挥中心的小会议室。推门进去,省队的几位主要指导老师都在,包括那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领队教授。
“岑轻野同学,请坐。”
等岑轻野在会议桌对面坐下,省队的领队,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决赛的初步排名和成绩已经出来了。首先,我代表省队全体老师,向你表示祝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