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五阙擦擦筷子。
径直用饭。
他每月会过来,住个两三回。
今天溥云记事儿没处理完,回家太远,就近住了。
他不仅缴足了房租,还送了一套头面首饰给方秋碎,话也说得漂亮:“给客人订的伴手礼,上月一个客人移民了,多出来一套,我一个大男人用不上,方姐,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处理处理,白放着占地方。”
方秋碎打开一看,白金碎玉,价值不菲。手镯内侧不起眼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字,精巧大方。
这哪里是多出来的,方秋碎明白,乐呵呵地收了。每当俞五阙过来,方秋碎都会做上好大一桌子菜。
所以,这顿饭,路岂沾的是俞五阙的光。
吃了饭,路岂洗了个澡,方秋碎切了一盘水果,叫他给俞少爷送去。路岂接过果盘,自己先拈颗车厘子吃了。
走到半路,停了下来想了想,转身回自己房间,想找瓶香水,没找着,找到半瓶空气清新剂,也差不多,呲儿呲儿呲儿,往身上就是喷。
“开饭啦,俞少爷,当奴才的,给您老送点吃食来!”路岂敲门,里头没应,“我进来了。”
推门进去,没看见人,浴室的门缝,冒出丝丝水汽,“东西给您放桌上了啊。”
路岂放下水果想走,又被房间里的摆设吸引,这些都是什么啊,这么长一条案子,海棠雕花,怪精致,什么木头,乌沉沉闻着还香。
路岂贴着鼻子一顿嗅,案上插花的明代青花瓷,镇纸的唐三彩,垫桌角的限量银元,都好东西啊,这么糟蹋!
那边设着一个刀架,挺厚重,横着几把长刀,刀型优美,乌木的刀鞘,镶金嵌宝。
路岂摸不准武士刀还是唐刀,这干仗能用吗?走过去,拉开一把,没开刃,花钢纹,刀光印着灯光,有些晃眼。
这东西,路岂也喜欢,打打杀杀用得上。
热武器时代,他更喜欢冷兵器,一股侠味儿。要说刀具,小*本那群倭寇玩得不错。
武士刀制作复杂,合钢比例,铸火温度,捶打的力度,万个讲究。因此无论砍柴还是砍人,十分有效。
相对的,保养起来也不容易,钝了,要用专业的磨刀石磨,防锈,每天定时定量上油。
机油行吗?想得美!进口的植物油,一滴水不掺。
当初战败后,许多武士刀流落中华,侵华那帮狗贼提出书面申请,要求中方归还家传宝刀,否则切腹自尽。
不久得到答复:切腹自便,把刀留下。
刀具不仅能防身,还能镇宅,俞少爷供几把没开刃的刀,要不收藏,要不镇宅,没别的选项。
这么想着,一股水气飘过来,浴室门开了,俞五阙举着一只手走出来。
他右手划了,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生怕沾上,把右手按在墙上,借着瓷砖的凉意,提醒自己,这只手千万不能离墙。
剩一只手洗头……泡沫流到眼睛里,那边手又拿着花洒,空不出来擦一擦,闭着眼,摸着地方,把花洒放上去,擦干眼睛,照镜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换个没刺激性的洗发水,俞少爷暗暗盘算。
“哎呀!”一声压抑的惊呼,俞五阙满头淌水,质问:“你怎么进来了!”
浴室里滑,他一只手换衣服不方便,胡乱擦擦干,想出来再换。
“嚷什么,我刚敲门那么大声,你丫没听见?”路岂看他抓着一条浴巾,随意披在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挺好。有什么,北方澡堂子里,那么多赤条条公母,看来看去,都看吐了。
俞五阙皱着眉头看了路岂一眼,微微转了一下头,表情莫名其妙,迅速操过架子上几件衣服,蹭地又钻进浴室。
“神眉鬼道,什么毛病!”东西送到了,房间也看够了,路岂抬脚出门,走了几步,脚下“咔”一声响。
他低头一看,什么东西碎了,蹲下来,捡起来……这,蓝牙耳机?红色的,像是。
耳机上小小一行洋文,没碎,“Hearing aids”。
耳机的英文儿这样写?
路岂掏出手机一查,差点栽倒。
助听器!
他一直看俞五阙耳朵上挂着这个,以为蓝牙耳机,听听音乐,很普通。
“助听器!”三个字,轰得他有些打晃。
俞少爷年纪轻轻就聋啦?失聪人士?
又想到他那一头白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操把蒲扇,太极衣,全是老头的玩意儿。这人不会是个天山童姥吧,看着脸嫩,实际上七老八十,耳朵也不好使。
胡思乱想间,俞五阙出来了,黑色的长衣长裤,把手掌包裹住,皮肤白到发光。他扫了一眼案上,在找什么东西。
“是这个吗?”路岂摊开手掌,脸色尴尬。
古城这一带,孩儿取名字,喜欢先算八字。
张家公子五行缺火,名字就叫张焱,李家孩子五行缺金,就叫李鑫,王家孩子五行缺土,没办法了,一辈子破衣烂衫,彻底和时尚绝缘,往土气了走,方保一世平安。
俞宿亭带着小孙子去算命,咿咿呀呀的小人,算命先生眼一瞪,胡子一吹,嘴一咂,你这小孙子,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啥缺啥,百年一遇的歹命,名儿着实不好取。
俞老爷子吓了一跳,三代单传呐,劳烦先生想想办法,八沓新华字典那么高的百元大钞,齐刷刷拍在桌上。
“五阙!就叫五阙!依了我的名字,以毒攻毒,保准尖孙顺遂平安!”
要说封建迷信害死人,这个昂贵的名字,并没有给俞公子带来好运。
十二三岁上,一场事故,听力受损,也不完全失聪,得依靠助听器,才能清晰地捕捉到外界的声音。
俞五阙看清了路岂手中的东西,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头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的,低调的流光,同款。
还有一点电,调了调频道,戴在耳朵上。
他打开开关,路岂嘴巴一动一动的,终于配上了声音,“不好意思,我给干碎了,这玩意儿挺贵吧,我赔你。”
路岂刚说完,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家差你那点赔偿?
这种大少爷要面子,辛苦隐藏,身体上的缺陷,被发现了。多半接受不了,个别要强的,买凶,杀人,灭口都做得出来。
路岂死死盯着刀架,防备着,生怕俞五阙一时怒上心头,拔刀相向。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错,少爷,你要怎样,说句话。”路岂捏着破碎的助听器,进不是,退不是,试探:“你现在能听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