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五阙瞪了他一眼,在花梨木墩子上坐下来,扯过一条毛巾擦头发。
好事,他能听见。
路岂咯噔一下,完了,这厮恨上自己了,看这情况,杀人应该不会。新账旧账一起算,生气憋闷,找老姨退房退钱,不租了,很有可能。
“你不要忍着,打我一巴掌也行。”路岂意识到祸闯大了,急忙找补。
他才拍着胸脯吹牛逼,无论是谁,住这个院子,妥妥给人儿伺候好了。再好脾气的人,经他这么一连串折腾,都得急眼。
说要赔人家,这洋牌子,什么“nanke”,他也看不懂。
南客倒是知道,孔雀的别名,也不知道哪个作坊定做的,这种私人高端的东西,数量有限。属于攥着一船子钱,都找不到门路买。
路岂咬咬牙,心一横,拽下脖子上一条黑绳,拍到俞五阙手上,“这个赔给你,你这……蓝牙耳机,我拿走了,我给你修。”
“这什么?”俞五阙抬抬眼皮,说话了。
一块淡黄透明的方牌,材质特殊,带着体温。
“你有眼力儿,看得懂。”路岂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全身都粗,没两件精细东西,就这唯一的,现儿还在人家手上攥着。
俞五阙摸过一只紫外小灯筒,哒地打开电门,荧光下,方牌发蓝光,蓝得满眼清凉。
是蓝珀,多米尼加产的,天空蓝,顶级的。墨西哥也有,就不如这个蓝,蓝绿蓝绿的,糙多了。
背有阴雕,蝇头小字,蓝中泛金。俞五阙眯眼睛,辨认半天,“……喜舍音……解脱……无漏音……”
《地藏经》。
“你玩古董儿,五代十国,唐宋元明。蓝珀算珠宝,埋在地下亿万年,也够古了,兴许从前还和恐龙打过照面儿。”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该舍也得舍了,“我家老爷子留下的,说给我娶媳妇儿用,值钱着呢,便宜你了。”
俞五阙当然知道方牌的价值,好东西见多了,触类旁通,他推下开关,紫外小灯筒滚回抽屉深处,可有可无地问:“你娶媳妇儿怎么办?”
“唉,再说吧。”戳到痛处,路岂无比绝望。
他活这么些年,看上过几家姑娘,就没有愿意跟他好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论身高,笔直板正,傲视群雄;论相貌,人模狗样,也过得去;论钱财,打从初中开始,兜里的零花钱就上千起数,属于王者级别。更有各种狗腿小弟,捧着臭脚喊岂哥,别提多有面儿了。
奇了怪了,路岂搞不懂,买了一本《恋爱手册》,深刻研读,没个屁好使儿。那时有个班花过生日,路岂和闷三儿讨论,该送点什么,讨人家欢心。
包包太俗,口红就和印泥儿似的,三块五块的成本,都不是好玩意儿,体现不出自己的高贵逼格。
“岂哥,女孩儿爱吃零食,送点吃的吧。”闷三儿说。
路岂觉得这个主意好,吃的实在,那送点什么吃的呢?
“这几天,超市打折,肉松饼,两百块五箱。”
路岂大喜,那岂不是吃个滚儿倒,女孩儿如果说怕胖,不怕,正好告诉她,我不介意,不嫌弃,就喜欢胖的,显得体贴。
两人拉了一辆板车,五百块钱砸下去,十箱肉松饼定上来。去女孩儿家的路上,闷三儿说,礼物太单调,只有吃的,不够丰富。
那就再买,花钱?不在乎!
“听说他爸喜欢喝酒,买瓶酒吧。”闷三儿又献策。
好主意啊,路岂再次大喜。讨好了老丈人,将来让他乖乖把女儿嫁给我,老老实实给我当爹。
两人超市看了一圈,千挑万选,最后提了一瓶82年的臻藏口子窖,兴高采烈上人家门去了。众目睽睽,班花收了一车肉松饼,一瓶口子窖。
结果别提了。
一学期没和路岂说过话。
说到愤懑处,路岂滚倒在俞五阙床上,哭天喊娘,直捶枕头。
俞五阙吹干了头发,起身把方牌丢进匣子,面无表情:“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没对象了?”
“诶诶,你干嘛,对我牌子好点。”路岂见他动作粗暴,急忙说:“修好了耳机,我还换回来的。”
“修不好呢?”俞五阙长眉一挑。
“修不好,牌子就你的了。”路岂挺笃定,还能赖你?
赔偿达成,割地已妥。路岂好肝疼,摆摆手回房间。
“等一下。”俞五阙突然叫住。
“干嘛。”回头。
俞五阙指指鸟笼:“带走,我瞧着膈应。”
诧异:“你不要啦?”
“你给伺候,齐全了毛儿,再还我。”
“好你个大少爷,糟糠之妻不下堂,始乱终弃!”
“原本金闺花柳质,谁迫害,谁治理。”
俞五阙把鸟笼塞给路岂,脸上鄙夷,动作嫌弃,赶他出去。
外面青石板路,沉沉的压地声,碾过黑夜。
是巡逻车,唯一能开进街道的四轮车,其他跑油的都禁,摩托车也禁。
古街治安优异,良心保证,年年被评选为“居民与商户心中安全示范街道”,惹得其他社区争先学习。
方秋碎房间的灯早就灭了,明天一早,几栋长租的,先去收租,然后再去客栈,挺忙。
路岂看了一会儿秃头绣眼,秃头绣眼也眨着眼睛看他,两两相望,别提多别扭了。唉,翻身打了一个滚,腿太长,晃出床沿,睡着了。
俞五阙拍拍枕头,抻平床单,刚才别人躺过,他揣着癖,有些接受不了。
换一套?麻烦,算了!
他咬咬牙,滚进被窝,硬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