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日光灯管发出平稳的嗡鸣,空气里飘浮着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的气味。周日下午两点,宋妤准时出现在自然科学区第三排书架旁。
林淮景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量子力学基础》,但目光却落在窗外——雪化后的梧桐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来早了。”宋妤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书包里装着物理练习册和那支他送的钢笔。
“没什么别的事。”林淮景转回视线,语气如常,“就提前来了。”
宋妤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送的,上面印着“公平正义”的烫金字样。她拧开杯盖,热气蒸腾起来,带着廉价茶包的苦涩香气。
“所以今天研究什么?”她顿了顿,“还是说……真的就只是‘一起’?”
林淮景合上书。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只是一起。”林淮景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没有预设议程,也没有计划。” 他抬眼看向宋妤,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确认这个信息是否被正确接收。
宋妤喝了一口热茶,让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驱散了一些冬日图书馆特有的清冷。她环顾四周,这个区域很安静,只有几个零星的学生在远处书架间穿梭。
“那……我们做什么?”她问。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的世界里,时间要么被任务填满,要么在空洞的等待中消耗,从未有过这种“无目的”的共处。
“理论上,任何事。”林淮景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物理练习册上,又移开,“或者,什么事也不做。但对于你,完全静止状态可能容易诱发你的轻微焦虑,所以‘有事可做’可能是更好的方案。”
看,又来了。宋妤想笑。即使说着“没有计划”,他仍会立刻生成一个“优化建议”。
“不如我们各做各的?”她提议,带着一点试探,“我做我的题,你看你的书。”
“可以。”林淮景点头。
“那就这样。”宋妤翻开了自己的练习册,不再看他。她选了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提起了笔。
起初,确实有些别扭。她习惯于他作为“讲解者”或“实验者”的存在,那是一种有明确角色分工的状态。
而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过来,提醒着她: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正在“一起”做各自事情的人。
做了几道题,宋妤遇到一个坎。题目要求是计算变化的磁通量在特定形状线圈中产生的感应电流最大值,她卡在了边界条件的确定上。她咬着笔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一个本子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宋妤抬头。林淮景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书上,只是用指尖将那本浅灰色的硬皮笔记本推过了桌子中线。笔记本是翻开的,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工整的示意图,正是她卡住的那道题的线圈简化模型,旁边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了三个可能的边界条件分析路径,还用小字写了一句备注:【路径二的计算量最小,但需要先验证假设A;路径三最严谨,但繁琐。可根据时间长短选择】
宋妤盯着那页纸。笔迹她认得,是他的。图是刚画的吗?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们明明在“各做各的”。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
林淮景终于从书上抬起眼。“看你实在不会,想帮你。”他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提供备选方案是提高整体时间利用率的合理选择。”
“所以,这还是优化?”宋妤问,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算是。”他坦率承认,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提供哪种方案,没有最优解。我选择了画图。”
宋妤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幅图上。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甚至线圈的弯曲弧度都画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临时草稿。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有一小段时间,好像确实在另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她还以为是在解自己的题。
“你画了多久?”
“四分钟。”林淮景回答,“比直接口头解释省了两分钟。”
宋妤不再说话。她拿起笔,开始按照他标注的“路径二”尝试。思路豁然开朗,计算进行得很顺利。解完题后,她将本子推回去。
“谢谢。”
“没事。”他收回本子,合上,放到一边,仿佛那只是随手为之。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真的回到了“各做各的”状态。但气氛微妙地不同了。空气中仿佛存在一种无形的连接,一种默契的安静。
宋妤偶尔会抬眼,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到他偶尔用笔尾轻抵下巴思考的样子。
而林淮景,在她第三次因为某个简单计算错误而发出极轻的咂舌声时,会几不可察地抬起眼皮瞥她一眼,却并未出声。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汇。
宋妤做完了一整章的练习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林淮景也正好合上了那本《量子力学基础》,拿起手边的保温杯——一个纯黑色的简约款式,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装饰——喝了一口水。
“要走了吗?”宋妤问。
“还可以再待半个小时。”林淮景看了一眼腕表,“你有其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