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怪为何苗疆氏族都不约而同信奉这样的神物……”
真是世间的宠儿。
美丽,强大。
柔软,坚韧。
她感叹着,但她并没有危机感。
因为她深知自己太渺小了,这样的巨蟒,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亦或者说……死在这样高贵的生物之下,也算死得其所。
但是她的出现,巨蟒的领地意识令它无法无动于衷,它碾死她就像甩尾,随随便便就能让她粉身碎骨。它凑近,用视线的威压审视江芸,也在丈量着能否一口把她吞下。
与此同时,江芸脚下窸窸窣窣传来声音,竟然有几条更小的蟒蛇从她来时的洞穴里钻了出来——原来她方才爬过的,竟是蛇洞!它们绕上了江芸的身体,把她当作栖息的树枝一样,寻了个舒服姿势挂在她身上睡着了。
这些小蛇对江芸很亲昵,或许是她在蛇洞中艰难爬行的时候,它们已经暗中观察了她许久。
所以当她有危急之时,它们不约而同护住了她。
就好似在说——
“别杀她嘛。”
巨蟒没办法,没有语言能力的它,用眼神传达出了对小蛇们的温情,默许了它们的任性和偏爱。
江芸明白了,这是一条……母蛇。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江芸跟它们以这样莫名其妙、无法交流的方式相处了几天。
若是往常,青蛇这类畜生,都是她手下工具,任她驱使。不过现在她寄人篱下,倒也不觉得憋屈。
甚至在她饿了几天之后,面对觅食回来的巨蟒,她也能原地扭动假装小蛇撒娇,耍起赖皮,“饭饭,饿饿。”
于是巨蟒无奈地又给她抓了头野猪。
这些天,她也围观了巨蟒跟其他物种的争斗。苗家氏族的信仰后来百花齐放,也一定是先祖们见证了不同的神迹。万事万物都想要进化为龙,万事万物都能进化成龙,在这里,不同的动物时不时地角逐生死,有的兽死去,有的兽留存,那些活下来的物种,或许是因为这里终究是梦境的缘故,时间的流转要迅速得多,生死只在一瞬,很多兽群逐渐消亡了,灭绝了,而留下的神兽们,它们愈加强大,代代繁衍,也愈来愈像很多苗族部落中供奉的图腾的原型。
巨蟒就是其一。
江芸已经明白了这里讲述的故事。这就是药仙会栖息的这片土地上,最初的‘蛊’的故事。
天地为蛊盅。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包括人,也一定是在这样的机缘下踏上了食物链的顶端。
而这里,曾是胜者蟒蛇的领地。
或许过不了多久,巨蟒作为神迹就会被人类先祖们发现。当人们直观地感受到天地炼化的胜者之后,自然会转变为信仰。而在之后——随着人类对世界认知的深入,信仰就会变为更具有艺术美感、抽象、以及残酷的东西,称之图腾和祭祀。
巨蟒只等化龙。
但它不得其法,它只好让自己忙起来,比方说照顾子嗣。
“你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为强大的存在了……”江芸对着它说,它听不懂,所以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你也很苦恼吧?你找不到修行的道路了。你已经……没有对手了。”
蛊局难以再开,没有东西能够同巨蟒厮杀,它无法在生死之刻顿悟。所以它哪怕已是巅峰,但终究无法再进一步,进化成龙。
它的失败是必然的。因为江芸知晓在各地的传说中,并没有这条母蟒的踪迹,也就说明,它并没有被流传,而是中途陨落了。
哪怕是有些固定形象的‘苗龙’,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抽象的图腾美学而存在。苗人的信仰太多,龙实则并不出彩,在中原主流文化中,龙却往往是阳性、雄性、君权的象征,和母蟒并不搭边。
江芸思考了太多,但是她也只能自言自语,这里并没有另一个人能同她搭话与商议。
也或许正因如此,她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在熊熊燃烧,无人阻止无人劝诫。
“天地为蛊盅,我想我也……身在局中呢。”
面对喂养她这么多天的‘恩人’,江芸却对母蟒露出了锋芒,“来吧,我也能是你的对手。”
幽紫色的炁炎从她的指尖蔓延,这样明显的挑衅态势,母蟒自然也接收到了信号。它从不内耗,也不想去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恩将仇报,它弓起健壮柔韧的蛇身,自上而下俯视着江芸,蛇眸锋利如刃,金灿灿的比夕阳更为耀眼。
母蟒迅猛俯冲而来,周围粗壮的树干都被惊的簌簌摇晃。江芸离它不过十余米,就已经感受到它的威压,被震慑到寸步难行。
不过她也并没有逃脱的打算,她微眯眼眸,就这样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下了巨蟒的冲撞。
单是刮起的巨浪,就好似能够掀翻她的皮肉,骨血分离。
江芸的确被撞了个半死,身体摔在巨木枝干,像破碎布料一样倒在地面,呕出一大摊血。
只不过濒危时刻,她竟然勾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指尖残留着还未消散的蛊毒。
饶是巨蟒的鳞甲再为坚固,然而在他们接触之时,江芸忍着巨大的冲击,也在巨蟒蛇身上抠出一丝缝隙,将这至毒灌了进去。
江芸“粉身碎骨”,但换得绞碎这巨蟒的内里,使得巨蟒痛到直立起了躯干,而又疯狂在地上扭曲蠕动,蛇尾扫断一片林木,激起一片鸟兽哄散。
它奄奄一息地爬向不远处的水潭。
这是巨蟒的本能。
或许是因为……那里曾是它的本源,它的来处也是归处。
这一刻,江芸却惊悸地察觉,这巨蟒其实还怀着骨肉,在这一番角逐之下,已然生产。
又是一条小蛇。
一条花纹和其他子嗣别无二致的小蛇……
不对劲……这不对。
“你怎么是胎生?!你不是蟒蛇吗?!”
它无法回答她,已经接近了水潭,在水面上翻云覆雨,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削减身上的痛苦。
掀起的风浪如此之大,就连江芸也被卷了进去,渺小的身体砸进幽深的黑潭,随着水流的波动起起伏伏。
她被水浪挟裹,沉浮之中,垂危之际,有什么东西好似想通了。
“我根本没有见过这附近的雄蟒……你如何繁育?不,你不是蟒,你是能够自体繁殖的蚺!你是蚺蛇!”
怪不得它的子嗣全是母蛇,花纹分毫不差。蚺蛇本就母体雌性为尊,肉身更为强壮,因为本质上,它“克隆”出了自己!它已经这样足够强大,任何的繁衍都是在污染它极致的基因,所以蚺有时会自行生产。
冰冷的潭水,卷着她向神不见底的暗处沉去。穿进水面的阳光与空气愈加稀薄,到最后只剩下零星亮点,江芸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那片光芒,以及水面上倾盖着的蚺蛇的躯体。
当蚺蛇与至毒共存,——就好似江芸第一次吞下琉璃虫之时,像是蜕皮,露出更为鲜妍的皮肤。而蚺蛇所得到的,是更为光洁坚硬的鳞甲。
龙鳞。
它是原初的蛟龙,是那块石碑上所记载的真相!
她想起了很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阴水之地所供养出的异人千秋万代,年老为蛊婆,年轻为祭司,皎洁月色下,这份冰冷甚至能将熊熊燃烧的火盆浇灭。
蛟龙天生与阴结缘,无怪乎受它青睐和庇佑的先天异人总是苗疆之地的姑娘。而妲索和其余洞女们那奇异的力量,也一定是因为她们为脱逃不贞流言时、躲进了蛇洞哭泣。蚺蛇虽然早已不在,但是它的灵光依旧,给予了她们一份福分。
江芸在冰冷的潭水中缓缓闭上眼,唇边升起几串水泡,明明缺氧到肺部极为不适,但是她的表情却十分恬静。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那洞口的石碑被人如此怨恨地划去,然后用以人神遮掩。
唯有雌蚺,可化真龙。
哪有什么神明,其实它也一样,刻苦修行,磨练心志。猴尚且能修出顶天立地的灵智,起身为人,那么蚺蛇,自然可以跃升为龙。
但是终究失败了对吗?事实是蚺蛇没有遇到天下至毒来修炼内己,仅仅只是外表体格强健的蚺蛇,远达不到龙的威严。乃至被后人趁虚而入,直接捧出了另一位人神,覆盖了雌蚺的痕迹。异人的故事,异人所信仰的来源,修炼的本源——天地异象,在这漫漫历史长河中,被强行赋予了人格,化为雄性。洞神为尊的部落,蚺蛇一定是在最初就已经陨落了。
幻境破碎,她内心的修行抵达终点。
江芸却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