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芸匍匐前进了很久。
这洞的内部构造实在是奇怪,天然洞穴初进时倒也宽敞,所以才容得下这样大的石碑矗立着。但是当绕过石碑继续往深处探索之后,便愈加狭小,到最后她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的磨蹭。
实在是在幽深的环境中爬了太久,不知日月,不知时辰。江芸休息了一会儿,又咬牙继续前进。
这样的坚持,是因为好奇吗?江芸自己也分不清了,她只是有股执念。
“来都来了……”
不摸清这里的古怪,心头总是不痛快。
这里的谜团太多,在江芸起先看到那石碑时达到了巅峰。石碑立于洞穴的入口,她路过时自然是摸索了一番,而后恍然大悟,不是妲索认不出这些字,而是这些字最后是被人狠狠地用利器划花了!所以才摸不出来笔画。
那深度刻骨铭心,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让后来人把这石碑箴言毁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甚至造出了人神“洞神”,把持在关口,令人不得不退避三舍?
是‘龙’吗?有人在恨着人类最纯粹原始的信仰吗?石碑上唯一可以辨清的文字,只能说明这里曾经或许是个宗教场所。
……好累。
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了,她甚至开始出现了幻觉。
可是都爬到了这里,如此狭窄,她不能转身回头,只能继续向前爬,可是前方道路遥遥无光,是死路也说不定。
她勉强又往前匍匐了几米,实在疲累,又泄气一样在原地大口喘气。
意识恍惚的时候,眼前一片白光,她又来到了由她自己创造出的洞景。
这里温暖明亮,空气中飘着一缕松香,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她飘飘然走进这人间美景,果不其然,她的洞景中,永远会存在着四个人。
看到解空大师,她面露敬意,弯曲了往日挺直的脊梁,“我早视您为我的长辈,如师亦父,弟子走不出这片困顿,我该当如何?”
洞穴太深太黑,身体疲惫不堪,无法舒展,空气都好似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解空大师还是那么慈祥,佝偻着脊背的小老头,呢喃了几下,“你带的东西太多了……扔一些吧……”
孩子,你总是想的太多了。
想要的太多。
欲望也太多。
行李太重,所以路途自然困乏。
何不轻装上阵?
“……”
轻装上阵吗?所以佛子会抛却红尘,将俗世甩在脑后。
道士呢?修习道法之人,清苦寂寞,如若最终到了超脱于俗世的境界,人伦也当弃绝。
“……”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她的洞景中,还有他人,代表着“她自己的一部分”。
解空大师代表着她修行启蒙和本源,不可抛。赵大婶代表着她仅存良知,是行走世间的基本道德,亦不能忘却。化身诸葛青是她的行为基础,思维模式,难以割舍。那么剩下的呢?
她一直搞不懂的那件事,就是王也在她心里到底代表着什么?
当她绞尽脑汁得不到答案时,却发现其实这种无解,本身就是答案。
那是她意识不到的,一切可以抛却的东西。
那些人生旅途上无关紧要的东西。
寻求快乐的本能,爱情的意义,求而不得的怨恨……
口腹之欲,美色之欲,金钱之欲,权力之欲。
止欲,才能轻松,所以佛法才出现了‘戒’。
“……”
这样的东西,想要扔掉,其实很简单。
但是这种复杂麻烦的东西,在她心底竟然呈现着王也的模样,这令她有一瞬间的犹豫。
“你才是那种真正需要止欲的道士,你就没什么看法吗?”她对着幻境中的‘王也’说,同时也在问自己,“弃绝人伦,有那么简单吗?”
王也说:“我闲的?我要跟我爸妈断绝关系,他们第二天就能上门打断我的腿。”
说着又嘟囔一句。
“在武当山的时候……我是真不想每天就睡五个小时就起床练功啊!所以老被师父揍。硬要说的话,总是偷懒,不想上工……也算是欲望的一种吧?”
“你呢,江芸?每天六点起床赶地铁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江芸轻轻笑了:“是啊,我是真不想上早班。可是没办法,为了钱嘛。”
在不着五六的胡扯中,她迅速同自己达成了和解。
她总是要爱些什么的。
修行很苦,也是一条无法向他人抱怨的道路,于是那些困扰于身心的事物,大多修行者也随之放弃,力图清净。但是于她来说,那些会动摇她的、吞噬她的、诱惑她的,却给予她单一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快慰。
如若在炎炎夏日中挣扎前行,她宁愿放缓脚步,也舍不得无视一杯递来的冰可乐。
所以,那么就统一打包带走吧……这些……夏日里的冰可乐冰雪碧冰奶茶冰果汁……
还有冬日里的烤红薯烤面筋烤淀粉肠烤冷面……
自然,还有我的……贪嗔痴念。
她都舍不得。
承认这些不为人道的杂念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更是接受了自己。
抛却,很简单,但是比起面对抛却之后贫瘠的人生,令她宁愿将这些“累赘”一同带走,无非就是慢些、累点罢了,又如何?就算无法达到彼岸,那又如何?就像那些失败的落花洞女们,难不成她们存在过的痕迹便不值一提了吗?总有人会为她们祭奠,惋惜,愤慨。
她有失败的度量。
人苟活一世,也仅仅只有一世,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不开心。
洞景破碎,她又深陷无边的黑暗。这一次,她稳定心神,继续爬行。
当她的心智愈加坚定,她便觉得前方的尽头不再那样遥远,很快,隐约白光亮起,泛着潮味的风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她感受到了方向,不再犹豫自己的道路,她相信她很快迎来答案。
白光吞噬视野,驱逐黑暗。
因为太过闪耀,江芸的眼睛好似被灼伤,一时半会儿看不清周围,但她听到了周围欣喜的鸟雀歌声,草木簌簌,就连空气都十分清新。
然后她看到了——同样是药仙会所处的山谷地界,但是这里人类的痕迹很少,没有高脚楼,也没有修缮出的石头小径,隐约的有几处生火的痕迹,烧焦的树叶七零八落。
她瞬间就意识到,她仍在梦中。
只不过是一场……远比溯源药仙会的历史、异人的历史还要古老、古早的梦。
也可以称之为——“神话”。
——明明很简单的环境。没有巍峨高山,也没有广阔大海,只是小小的偏安一隅,但是的确像是仙境。太干净了,太幽雅了。
……如果没有意识到她正处于蛇窝的话,她一定先要在这里舒舒服服睡一觉,缓解疲累的身体。
作为不受欢迎的外来客,蛇窝的主人——或者以体型来看,一条巨蟒,弯着身子跟她对视了。
“……”
啊。
好大的蟒。
也是一条……很漂亮的蟒。
蟒身上的花纹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很难想象人类的想象力能够如何复刻这样的美学……对称,刁钻,但是色彩的搭配意外的和谐。打眼一看,这密密麻麻的纹路,让江芸错以为是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