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受到蚺蛇赐福的姑娘们……却错误地拜服了人造的伪神呢……
到底有谁能为这一场惊天谎言祭奠?
药仙会早已覆灭,落花洞女终成枯骨,蛊身圣童自绝而亡,蚺蛇早就陨落。
真相化为尘土,再去追责似乎没有意义,毕竟故事早已落幕,舞台上的众人统统挫骨扬灰,没有结局,绕是他人再唏嘘咋舌,也不过是迟来的听众。
幻境粉碎得轰轰烈烈,落花洞景的主人眉头紧皱,只觉心头一股急促的热浪,不适地睁开了眼。旋即,随着妲索的清醒,就连受到影响而一直昏昏欲睡的阿兰也顿时恢复了清明的神采。
梦该醒了。
往事终究只是往事,旁人没有插手的能力,也没有资格。
王也醒来的第一件事便去探查江芸的呼吸。她的身体状态如常,呼吸平缓,心跳稳健。只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
王也望向妲索,妲索心虚,便去看阿兰,阿兰又非术士,六神无主,又看回了王也。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围在了江芸身侧。
“台首的表情并非不适……她是不是单纯的睡着了?”阿兰猜测。
“如困梦中。”妲索说,“我们洞女曾经……也是这样。美丽的睡过去,便不会再醒来。”
阿兰:不要说晦气的事!台首才不会被区区梦境困住!
而这时王也却探究出了一点儿门道,原因是……她周围流动的炁场,实在是太充沛、太富足了,这不像是个昏睡过去的人该有的掌控力。
他刚察觉到一点儿苗头,便顿感不妙,余光瞥见自己的小臂不知何时,竟透过皮肤凸显出乌青的血管!蔓延速度之快,让他掐诀时多说了两个字都导致那乌黑攀上了脖颈。与此同时,他也迅速地把身旁还在拌嘴的两个姐妹一掌拍飞到十米开外,这才让她们幸免于难。
“跑跑跑!”王也急呼,“麻利儿的!赶紧的!”
洞口本就不多的蘑菇统统蔫成焦炭,不用王也多说,两个姐妹自然明白了一切。
“不……”王也紧咬后齿,“我本不会中她的毒……但是现在我却又着道了,事实只会是一个。”
她在进境。
她更强了!
阿兰却不为所动,“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这是我与台首的约定!她现在的样子很有可能会波及到山下,由我来处理!”
妲索尖叫起来,“你处理你也要完蛋!你顶多能处理个酸汤鱼!”
“不会的!我完全可以应付,这也是台首与我秘密协定的结果。”阿兰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她选我作为当家……表面上看是因为她体术不精,所以找我来弥补这个短板,为她做事。但实际上是因为……我是最有可能一击杀她的人!我是这所寨子的保险,在有朝一日……”阿兰蹙眉,不忍提起这个可能,但问题是,如今这个可能,这个曾经江芸与她言说过的可能,正实实在在的上演了。阿兰只觉舌尖一股腥味,竟是自己不知不觉咬破了,令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细微却钻心的疼痛,“我不会让蛊毒蔓延,寨里的姐妹和游客都经不起万一。所以……如有意外,台首熬不过去,便由我来斩断。”
妲索跳起来,“你这么死心眼干嘛?台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是约定!我誓死执行台首的意愿。”
“你这是愚忠!一个好的手下,绝对不会放任事态变得更糟糕!你作为台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你不该想点更好的办法吗?”
“台首不会乐意我拿整个寨子冒险!”
这两个人吵的王也头痛,他微弱的叫道,“等会儿……其实真中毒的只有我吧?没人听听我的意见?”
当然没人听,妲索和阿兰吵的热火朝天。妲索咬牙切齿,“好吧!阿兰,我跟你实话实说了吧。你想想看,我们是受到谁的庇佑才得到如今的安宁?如果没有台首,我们这个破落门户,在异人届只能任人搓圆揉扁!如果万一台首真出了事,我们沐浴到的来自台首的恩泽,合该让我们为她陪葬!这是理所当然!”
妲索不愧是洞神信仰者,她的虔诚依旧疯狂。就连阿兰都被震惊到哑口无言,似是被说服,却又在挣扎,“你……你说的也对……可是台首她会这么想吗?她……我……或许是的……我们本应该同生共死……”
阿兰已然动摇,妲索继续煽风点火。然而这两人的争执,在王也看来就是在洪水面前纠结用什么类型的棺材。 ——姐们!咱就不能想点好的,挣扎挣扎?
他插不进话,这时怀里的江芸紧闭双目,眉头紧簇,这七窍竟隐隐有出血的迹象,她怕是真的在进境,还处于一个相当危险且脆弱的阶段!不成!绝不能让她在还没意识的情况下,被她两个糊涂手下给交代了。
妲索一边吵架,一边频频回头冲王也挤眉弄眼。
手还背在身后给王也指路。
他顿时明白了,妲索这个小机灵鬼儿!是在缠住阿兰给他拖延时间呢! 无怪乎妲索能够在洞女的意志力角逐出成为胜者、而后又顶着无尽无想意志却没有为洞神殉情,她唯一强过江芸的、便是这无处不在的求生本能!所以面对困境,她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让她的台首活下去,如果让寨子所有人……活下去。
王也将江芸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起,趁阿兰还没反应过来,扛着她向洞穴深处一路狂奔。
黑黝黝的穴道,他不知尽头。但是能感觉到有风,令他稍微定心。
又或者令他感到安宁的是……他怀里的人。
只要她醒来,一切都能解决。
就算前方是死路,那么姑且也能获得一时半会儿与她的僻静时刻。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窄,王也迈动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近乎是拖着前行。原本打横抱着的江芸,也被他以一种省力的方式扛着往前走。
“没想到你变强了,这毒扩散得也更快了……” 搬运她的时候不小心扯下她一大把头发,王也补充,“你变强了,也变秃了……”
王也又咬牙坚持了一阵,终于狼狈地钻出了洞穴。又把毫无意识的江芸拽了出来之后,面对茂盛的森林和藏在深山的溪流,他感到茫然和恍惚。
这里的地貌和武当后山太像,只有低矮的灌木植被不同。但是这瀑布,和延伸出来的小溪,以及旁边遍布的石头,都令他十分熟悉。
没有时间感慨,他必须要把江芸转移到不会波及寨子的地方。
天地旋转,喉中腥甜,吐了一大口血,王也扶着树干歇息了几秒,运转体内周天探查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暗道不妙,可眼下别无他法,他必须背负着江芸继续前行。
他算准了自己的体力,也算准了被蛊毒吞噬的最后一点儿时间。他把江芸放在树下,本以为自己功成身退可以好好歇息——然后自然晕厥。但是临合眼的那一刻,他却觉得还有事要做。
有些事不对劲。
王也突然有些不忍心就这么放任她的身体毫无防备的夹在天地之间,实在是太脆弱了。
好歹得给她肚皮上放点树叶,不能感冒着凉拉肚子吧!
难以避免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肌理,却升不起任何旖念,只是每次不经意的触碰,总会在他脑海里闪现一些陌生的片段。
他似乎看到了妲索被人押送到了江芸面前。
这一定是曾经发生的事。
江芸面色悠然,因为她在切菜,一边慢悠悠地用着寨子里的土灶做饭,一边三言两语套出妲索的自白。身旁站着阿兰,却没有给江芸打下手,阿兰不语,只是沉默地装逼做保镖。
“大灵隐寺的人啊……”江芸笑笑,把番茄扔进锅里,“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有些难说呢。”
她的语气很温柔,而其他人对此见怪不怪,用温柔的表情阴阳怪气,温柔地吊起冒犯过她的人,温柔地派人把妲索从天涯海角抓回来,温柔地把卷进这场闹剧的游僧饿了三天三夜,这不也是温柔吗?这很合理。
“心中再虔诚良善的教条,对于我们女人乃至家属来说那便是面对对方抛却俗世……弃绝人伦的结局……。你在信仰者心中,又能排到第几呢?”
妲索不服,“我以为您会理解我!因为您明明不也是——”
阿兰隔空甩出的气刃将妲索跪下的地板切割出一丝裂痕,堵住了妲索的嘴。
江芸并不气恼,她已经洗好了牛肉,用菜刀服帖的将其切开,每切一刀都有血渗出,她慢条斯理地做,跟她语气的停顿总是呼应着,“因为那对我来说不是太过重要。”
我不会为他停留,亦不会追随他而去。
我准许有人来我身边,但对方若要离开,她不会伸手挽留。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江芸微妙地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但是如果是对方非要追着她呢?比方说……她从武当山到贵州,从贵州到江西……再然后是首都、乃至这里……
她收回心思,继续做饭,慢悠悠地道:
“妲索……当你拥有真正可以生杀予夺的能力的时候,你才配拥有这份从容和试错。”
“你现在真的容易输到一无所有。”
片段不算长也不算短,反正在王道长的脑海里,只是须臾一瞬,便承载了包含时间与空间的讯息。
他来不及回忆琢磨,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勉强给江芸覆了一层树叶蔽体。王也却没来得及抽回手,意识瞬间抽离,整个人载了下去。
砸在江芸身上。
她痛的陡然睁眼,只觉得自己半个胸腔被人锤了一拳, ……不,远不止,就像强行表演胸口碎大石一样,喷出一口热血。
——谁在趁我昏迷的时候暗算我啊!!!
哦哦哦是王也啊那没事了。
天旋地转,她尚且恍惚,扶着脑袋回忆方才的梦。余光瞥见一旁的“死尸”,中了蛊毒的男人,和死了三天三夜没什么区别,只是面庞尚留余色,令王也看起来不至于那样苍白——王也不适合太白的皮肤,这样刚刚好,太浅的颜色难以显露出他的骨相。
面对个“死人”,她竟还有闲心去品鉴他的脸。她没有良心,不至于在道德上纠结。她醒来的时候便明白了情况,王也又中了她的毒,以他的品行,肯定是为免波及旁人,便置自身于险境,像怀揣正在倒计时的炸弹一样抱着她一起跳了海——
“…………”
严谨点说,他是薛定谔的活着。江芸若置之不理,他便死定了。
这个人可以活着吗?
她得承认,自己经常在面对王也时,除了那习以为常的调情与作弄,还藏着一丝贯彻骨髓的杀意。
他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这杀意比任何感情都要尖锐的存在着。她恨此人遥不可及,恨此人无知无觉,跟此人迟钝搓磨,厌恶他超脱她为人处事所秉承的常理,更厌恶他闯进她为非作歹的生活。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不想承认的羞耻,她羞耻自己动过真情,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一瞬间,一毫米。
越爱便更恨。
——这会让她的心脏感到微妙的鲜活,加快的跳动。
她的心脏,厌恶他却厌恶到雀跃。有什么比游乐世间虚无缥缈的爱情更为深厚的感情,在她的心间栖居了。
她不讨厌这份感觉。
江芸顺着这澎湃复杂难以言说的情感,想要救起这个男人。
起码这个人必须要活着,然后再去重复她倾注的浓厚的爱意与杀意。
至毒,不需要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