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在窗棂上不断变换位置，廊下的光圈动来动去，树梢鸟儿聒噪不停，孟弋感到每一息都是那般难熬。

嬴政清清嗓子，“我们历尽辛苦从邯郸到咸阳，为的什么，不正为了王图霸业？李斯是小人，可却是挥向六国的一把利刃。韩非是君子，可他能助我统一天下吗？老师，对不起，我必须重用李斯。”

孟弋闭闭眼，她看见自己的希望一点一点碎掉。

“老师放心，我会给他一个警告，不会让黑颈韩非白死。”不想让孟弋失望，嬴政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

嬴政雷厉风行，第二天，狱卒和姚贾的头颅就搬家了。

李斯受到惊吓，上表请辞。嬴政给予安抚，驳回了他的辞呈。

两颗人头送到黑颈和韩非墓前，当夜下了一场大雨，那歇斯底里的劲头，像是要冲刷掉人间的所有罪恶。

大雨后，连续晴天，时光来到了三月，万物萌发，生机勃勃。

清向嬴政辞行，嬴政挽留不住，在宫中设宴为她践行，许诺往后可随时入宫。

扶苏会跑了，多日不见孟弋，今日见着了，谁也不要了，只让她抱。孟弋往他脖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物什。扶苏一模，是两个小人，金灿灿的。

“这是两位神仙，一个叫神荼，一个叫郁磊，他们住在桃都山，斩妖除魔的。戴在身上，会护你平安。你要戴好了，不能丢。”

“一定不丢。”扶苏喜欢极了。

嬴政看了眼，有些好奇，老师怎么送了这个。

隔天，朝阳万里，清携带着大王的丰厚赏赐，踏上了回乡的路。得了嬴政的许可，孟弋和赵简送清出城。

咸阳黔首闻讯而出，他们想看看被大王赏赐的寡妇长什么样。哦，瘦瘦小小，也有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人越聚越多，拉车的马甩不开步子，车轮一点一点往前挪，快出城时，有两辆车撞在一起，翻了，一车的钱洒了出来。

“钱啊！是钱！”

人群高呼着，一窝蜂地涌上去抢，围得水泄不通，车子一步也前行不了。

护送的侍卫拿鞭子抽也没用。

最后，清看不下去，命家丁往远处撒钱。

“看！城门口钱更多！”

人群像蜂群般瞬间飞走。

侍卫喘口气，催促队伍：“快走！”

……

两天后，许泽丢了魂似的向嬴政禀报：孟弋和赵简不见了。

嬴政震怒：“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

三天过去了，他们仿佛从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有。

嬴政下令全国通缉。

*

秦国上郡，肤施，河水渡口。

太阳高悬天东，一河碎金晃漾。河上泊着几条船，岸边站满了等着渡河的人。

在此地乘船东渡，可到达赵国。只是不知何故，往日无人的野渡，居然来了官府的人。

“不许挤，谁再挤不许上船，自己游过河！”

看守渡口的小吏大声吆喝。

“出什么事了，私家的船也要查？有细作？”有人抱怨。

有人挤到前头一眼，回来抱怨，“嗐，倒霉，大王要抓两个人。呶，拿着画像，一个一个比对呢。”

“什么人？刺客？”

“一男一女，不像刺客。”

“真是倒霉。”

站在他们后面的，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听了这话，对望一眼。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她怀中的孩子支起了头，打量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妻子盯着前面的队伍，看到有几个人通过了查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太阳越来越高，排队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这一家三口。

妻子胆怯，低垂头哄孩子，丈夫陪着笑脸，递出写明身份的符。

"把头抬起来。"小吏催促。

丈夫一手捏着妻子胳膊，一手探向袖中，握住了刀柄。

妻子无奈抬起头。

小吏举着绘在黄缣上的人像，和面前的女子比对。

丈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打算小吏一出声就杀了他制造混乱。

小吏收起了画像，“过，下一位！”

夫妻俩快速趋向河边，却被一个端着簸箕卖吃食的女子拦了路。这女子刚刚就在排队的人群里晃了好几圈。

“我们带的有干粮，不需要。”妻子拒绝。

“孟弋夫人。”女子叫她。

她摇头，“你认错人了，劳驾让路。”

“夫人，你看看我，我是椿啊。”

椿？

孟弋定睛细看，居然真是椿，长大了，眉眼间隐约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孟弋借清还乡之际设计了一场乱子，和赵简成功脱逃。躲了几日平安无事，没料到在渡口被人认出来，还是故人。

一时间分不清敌友，孟弋瞥见发现了异常往回走的虎和灵辄几人，心里没那么慌了。

“夫人莫惊，”椿指指那个核验乘客身份的小吏，“那是我的丈夫。”孟弋和赵简的画像传到了肤施，椿没见过赵简，但听到“孟弋”的名字，再对照画像看几遍，确定她是当年的孟弋夫人。刚刚在排队的人里吆喝买卖，她就认出了孟弋。

“所以，你救了我们？”

椿笑而不答，指着最边上的一条船，“那是我家的船，不是官家的，夫人可速速离开。”

看孟弋还在发愣，椿催她：“快走。”

孟弋感激：“椿，多谢。”

缰绳解开，船破开水面。

孟弋回望岸上，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秦国。

来时混沌，去时空明。

“停下！所有船都停下！所有人下船！”

舟离岸之际，突然闯来一群士兵，蛮横地驱散等在渡口的乘客，以飓风之势封锁了渡口，叫停船只。

赵简攥住孟弋的手，“别怕。”催虎和灵辄，“快开船！”

“那只在动，快停下！好像是……孟弋夫人！是她，停下！”

虎和灵辄甩开了膀子划船。

“老师！”

士兵迅速有序让开一条道，嬴政飞马而来，身后跟着许泽和蒙毅。

有士兵扑过来往船上跳，被赵简一脚踹水里。

“老师，为什么骗我！”

嬴政冲到河边大喊，愤怒又委屈。

他发疯了一样找人，咸阳城中没有，清的车上也没有，最后，忽然想起，老师从前说过，赵武灵王曾经扮作使者，一路行船，从云中、九原入上郡，到了秦国。老师和赵简一起，多定是回赵国了，有没有可能走了这条水路？

他当机立断，去肤施。

“政，你长大了，我该走了。”孟弋站在船头，风从身后刮来，捎着她的话送入嬴政耳中。

温和柔软的花，嬴政却只听到了背叛，抛弃。他气昏了头，劈手夺过护卫的弓箭，搭上箭，拽满弓，瞄准了他的老师。

“嬴政，你疯了？她是你的老师！你忘了当年是谁救的你？”

赵简拉孟弋，孟弋双臂一展，反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许泽命士兵强行下水抢船，被蒙毅喝止。“大王在，不要自作主张。”

许泽含恨看着船行远。

箭矢终究没离弦，嬴政手臂酸了，弓矢脱手掉地。船上的人影已经模糊了。但他真切看见，老师落泪了。

——政，总有一天，不单母亲，包括老师，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老师……

嬴政眼泪滚落，跌入怒号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