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夫人误会了,不是我儿子,是文信侯的孙子。”
蒙毅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阒寂的夜里,爆发出惊雷般的威力。
孟弋和赵简愣了会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面露惊疑:“他的孙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蒙毅把孩子抱出来,孩子哼唧两声,没醒。“他才半岁。文信侯担心自己死后,大王尤不解恨,灭他全族,害怕吕氏根脉断绝,就把孩子托付给我,让我转交给夫人。”
蒙毅返回到吕家吊唁时,从吕不韦儿子手中接过一个襁褓和吕不韦的绝笔书。蒙毅不想沾麻烦,不明白吕不韦为何挑中他,他俩交情远没到足以托孤的地步。
“父亲说,孟弋夫人信得过的人,一定是君子。”
蒙毅掿紧了绝笔书,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蒙毅哪会照顾孩子,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掉,到了巴郡,硬着头皮找清帮忙。清一句都没问,立刻为孩子寻了个乳母,一路上照顾着到了咸阳。
托孤之重,有重泰山。
“他倒是信任我,不怕我拒绝?”孟弋唏嘘。
她征求赵简的意见,赵简说:“我没想法,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孟弋看看熟睡中的孩子,“可是,他不能留在这里。”
“啊?”蒙毅傻眼了,他费尽艰辛把孩子带到咸阳,从未设想过夫人会拒绝。
赵简替孟弋说:“大王防止我们生二心逃走,一直在监视我们,附近有许泽的人,要是被发现突然多出个孩子来,他们能不起疑?”
“有道理,该如何是好?”蒙毅着急。
“有一个人能帮忙。”孟弋说,“帮人到底,只好厚着脸皮再麻烦清了。”
清讲信义,孟弋肯将她举荐给大王,是她的大贵人,贵人有事相求,焉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爽快地留下了孩子。
蒙毅才松口气,又担心,清在咸阳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不可能永远住在咸阳,到时候孩子如何安置?难道跟着她回巴郡?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别操心了。”
孟弋似有主意,但什么也没说,蒙毅也不好问,只说:“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
今冬格外冷,鹅毛雪下了好几场,上了大冻,泼水成冰。
孟弋踩着厚厚的积雪探望清。
“给你送些过冬的炭。不习惯吧?咸阳比巴郡冷多了。”
“是挺冷。”清穿着厚厚的狐裘,怀中抱着暖炉,眼睛始终不离雪景。“巴地湿热,夏天像火炉,冬天一年最冷的时候最多见点冰霰,哪有这等眼福?不怕你笑话,我头一遭见雪,受点冷也值了。”
“下雪是好看,最怕的是化雪,又有泥泞又有冰冻,路上要多难走有多难走,每年都摔坏不少人畜。你一定要听我的,等回春了,天暖和了,雪化干净了再动身南下。”
清叫伺候的仆人退下,问孟弋,“夫人有话?”
*
残阳映雪,寒鸦数点。
从清的住处回来,孟弋心情好了不少,煞有兴致地抟了雪球砸老枯枝上的老鸹。进得家门,却见赵简愁云锁眉。
刚玩过雪的冰凉的指腹贴他眉间,冰得他嘶一声。
赵简握住作乱的手指,“赵偃死了。”
孟弋一愣,赵偃才二十来岁,这么年轻就死了?不过也不奇怪,他纵情声色,放荡无节制,能长寿才不正常。赵简面容沉重,孟弋明白,赵偃死,太子迁尚在弱年,大权落到了王后和奸相郭开手中。赵国的未来比隆冬的天更惨淡。
“秦军又攻下了平阳,杀了十万赵军。”
平阳是赵豹的封邑,赵简把赵亥赶去了平阳,平阳落入秦人手中,赵简担忧赵亥,却什么也做不了。
正月,开了春,又连着落起了碎雪,和雪花一起到来的,是秦军频频传来的凯歌。秦军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了魏国赵国多座城池,如此一来,形似张开了巨掌,将韩国钳在虎口,轻轻一捏,韩国便落入掌中。尚在牵线未回师的桓齕将军请示嬴政,可否挥师南下,伐韩?
嬴政有此意,以李斯为代表的多数大臣也支持先灭韩,统一六国是前无古人的间距事业,要先易后难。韩非知道后,急似火燎地要阻止嬴政。
孟弋坚决制止他。“秦国早晚是要灭掉韩国的,凭你一人之力扭转不了乾坤。韩非,不要螳臂当车,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你听我的,我计划好了,等到……”
“孟弋,这几年劳、你费心了。”韩非打断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是韩、韩国公子,事关韩国生、生死存亡,我岂能袖、袖手旁观?纵是死,也死得其、其所。多谢,保重。”
韩非郑重向孟弋行了一礼,飒然走入漫天风雪。
有风作乱,正在落的、地上趴着的雪全都动了起来,在空中乱舞,天地都被白茫茫、乱纷纷遮了去。风住雪定时,孟弋抬眼望,雪中哪还有韩非的影子。
……
韩非见到了嬴政,痛陈灭韩对秦国的损失:韩国是秦国的仆从,愿为秦国驱驰。留下忠实的仆从,增强秦国的实力,一起进攻屡教不改与秦为敌的赵国,主人何乐而不为呢?现秦国正陈兵赵境,何不一鼓作气,攻下邯郸?
嬴政召集群臣廷对。李斯率先发难:“韩非,你居心何在?赵国尚有李牧、廉颇这些难啃的硬骨头,大秦几次围困邯郸,死伤无数,都没拿下邯郸,你怂恿我军重蹈覆辙,纯粹是没安好心!攻城略地,讲究先易后难,放着贫弱的韩国不打,反而攻打实力强大的赵国,你藐视秦国,以为秦人都是蠢的?哼,归根结底,你是韩国人,和大秦从来都不一条心!”
姚贾助威:“没错,几年前你就伙同韩王使了间谍计,谁知道你此次入秦,有没有别的图谋?是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大王,韩国人多奸诈,不可相信。”
两人定了基调,诸臣纷纷跟上,口沫横飞怒斥韩非。韩非急了一头汗,偏又笨嘴拙舌,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嬴政默默观察着韩非,看他招架不住了,佯咳两下,群情激奋的诸位大臣合上了嘴巴。
“韩非,寡人如若发兵灭韩,你肯助寡人否?”
一瞬间,大殿中所有的目光齐齐投降韩非。
汗水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又黏又凉,韩非定定心神,道:“臣、不、能。”态度诚恳又决绝。
李斯长吐一口浊气,压在心里多时的巨石,终于崩裂了。
……
韩非被投进了云阳狱,要不要杀他,嬴政犹豫了一个多月,也没拿定主意。
李斯心生不安,迟则生变,大王看重韩非的才华,假如突然改了主意,饶了韩非性命,该如何是好?
踟躇之际,赵高派人送了口信:孟弋进宫了。
“准是劝大王放了韩非。孟弋惯会花言巧语,大王被哄骗就麻烦了,李兄,咱们要不要也马上入宫?”姚贾不放心。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李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我们去云阳。”
*
“寡人诚心诚意待他,他却是条喂不熟的狗。老师你信不信,一旦灭韩之战打响,他会千方百计阻挠秦军。”嬴政彻底看透了,韩非永远不会站在秦国这边,此人留不得,留着是阻碍。
“那就拴起来,不让他碍事。待平定天下后,再放他出来治理天下。既不阻挠大王实现天下统的宏图,又为来日安邦定国保一人才,两全其美。”
孟弋的话令嬴政陷入思考。这的确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简在宫外等得急了,生怕孟弋惹怒嬴政,就在他忍不住要闯进去时,孟弋和蒙毅一道出来了。
“大王同意了,释放韩非,软禁起来。快,去云阳!”
*
李斯在云阳狱碰到一张熟面孔,是那个替他送书给许泽的狱卒。
李斯态度和蔼,招呼他喝酒。“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指指姚贾,“想不想和他一样,弄个一官半职当当?”
狱卒在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早就呆够了,有机会离开,哪能放过。
李斯朝姚贾努努头,姚贾掏出一只小小的陶瓶递给狱卒。
狱卒守了小半辈子的牢,何等样的人何等样的鬼都见够了,对此情形一点都不陌生。“说话算话?”没有兑现的承诺,他不太放心。
“我上回骗你没有?”李斯笑问。
“成,我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搏一搏,后半生的命就改了。
*
紧赶慢赶,孟弋、赵简和蒙毅赶到云阳狱时,天都快黑了。
蒙毅手持大王召命,命令狱吏放人。
狱吏脸色一百,扑通跪下,“天使来迟一步,韩非他、他、他畏罪自杀了。”
“你再说一遍?”蒙毅揪着他领口,“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个水刻前。”
“混账!都谁来见过他?”
“只、只有客卿李斯。”
……
韩非躺在蒲草上,双目紧闭,嘴唇乌紫,衣裳沾着残留的毒液。
孟弋眼中迸出恨意,一刀砍在牢房栅栏上。
*
章台宫。
师生对坐,都不说话,气氛凝重。
听到韩非死讯,嬴政痛惜不已,李斯胆子也太大了些!
“李斯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黑颈的案子,廷尉至今查不到凶手,我早就知道凶手是谁。”韩非死了,孟弋再无顾忌,把黑颈遇害的缘由和盘托出。
“我不明白李斯因何变得心狠手辣,毫无人性。或者,这才是他的本性。大王,这样一个小人,你还要用吗?”孟弋将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嬴政身上,满怀期冀地看向他,“吞并六国需要兵戈利刃,但,只靠兵戈利刃,得到了天下也守不长久。你”
嬴政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