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颈失踪后，孟弋到处寻找，蒙毅听说了，自告奋勇帮忙，咸阳的官吏，许多从前都是大父和父亲的部下。

黑颈的尸体是被进南山打猎的猎户发现的，秦律森严，一发现尸首，猎户不敢拖延，第一时间上报官府。碰巧，当地县尉从前跟随过蒙毅的父亲蒙武将军，想起几个月前蒙毅托他留意一个失踪的壮年男子，一发现南山的不明尸首，县尉心里嘀咕，该不会这么巧吧？立刻派人通知蒙毅。

尸首已经腐烂，腰牌还在，上面刻着的“弋”字经山洪冲刷，愈益醒目。孟弋眼睛被刺痛了。黑颈遇难时一定遭受了各种折磨，却牢牢护住了“弋”字腰牌。

从夏末找到深秋，孟弋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却从不肯放弃，终在今日宣告彻底破灭。

傻小子，我来迟了，对不起啊。

孟弋和赵简一起，用席子裹了尸骨，装上车。“走，我带你回家。”

蒙氏兄弟自小和嬴政厮混，经常出入孟弋家中，对黑颈是很熟悉的，上次见他时，还是能说会笑、爱和人斗嘴的活生生的人，这才多久，就成了一具白骨。

蒙毅冲县尉吼道：“给我查，查出来谁干的，我剁了他喂狗！”

嬴政得知此事后，也气得不行。小时候在邯郸，跟在老师身边，黑颈常常塞给他好吃的好耍的，教他辨认五谷，教他做买卖，教他如何还价不亏本，还安慰他，公孙莫怕，大不了不回秦国了，跟着我卖粮食，我不会让你受欺负，也不会让你饿着。那是嬴政对邯郸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之一。十多年后，在他的秦国，黑颈被人杀了。

嬴政亲自下命令给廷尉，彻查此案，查出凶犯，千刀万剐。

孟弋要为黑颈治丧，嬴政派蒙毅代他吊唁。

“黑颈是个命苦的，生下来没见过父母，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生得寒碜不怕，怕就怕走的时候更寒碜。我开他玩笑，你别怕，你要是走我前头了，我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礼。谁能想到，玩笑话成了真。”

棺椁入土，孟弋忍了几日的泪忍不住了。

赵简揽着她的肩：“丧礼够风光够体面了，秦王都派人吊唁了，好多王公大臣都没这个殊荣。”

孟弋忆起黑颈是怎么来的弋氏。

孟弋和父亲去临淄籴粮回邯郸，路上打个盹的功夫，一个小乞儿跑来偷粮。细胳膊细腿的，被人发现了逃跑都没力气，被摁住一顿胖揍，老实了。跪下磕头，承认错误，要自卖为奴。看他可怜，孟弋和弋叟给了他一些干粮、钱和衣物，让他回家去，好好的人，有手有脚，做什么奴？“奴就是牲口，干什么作践自己？”孟弋轰他走，她最见不得人志短。

隔一天，到了歇脚的逆旅，乞儿跟了上来，比昨天更落魄，衣裳都没了，只裹着一条犊鼻裈。他嘿嘿傻笑，你们收下我吧，不收我我早晚得死。原来，昨日获赠的那些吃食衣物，被人抢光了。

“我没家，父母家人一个没见过，在乞丐堆里长大的。我太弱了，没本事，打也打不过，你们给我再多的东西我也守不住，别说为奴，做牲口也好过当乞儿，只要有口吃的，不挨打……你们是好人，收下我吧，我想活。”

弋叟心软，“小子，你叫什么？”

“我颈子黑，他们都叫我黑颈。”

……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孟弋眼泪没干过。赵简默默陪在身旁，帕子递了一条又一条。

“李斯，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

得知孟弋为一个下人举办了隆重的丧礼，李斯嗤之以鼻，“亏她还是大王的老师，也不怕自降身份。”

“客卿说话小心，大王派蒙大父吊唁了。”赵高奉命送韩非回家，顺道来告诉李斯一声。

李斯嫉妒心大作，大王爱屋及乌过了头，给一个下人吊唁，成何体统？

单单是为下人吊唁倒还罢了，几年几十年轮不上一个，真正让李斯视作眼中钉的，仍是韩非。自打韩非入秦，大王隔三差五召他入宫，探讨诸子百家，治国之道，兴致上来，大王还邀他出宫巡视。仰观南山巍巍，俯察渭水滂滂，瞻前贤遗迹，听闾里民谣，形影不离。韩非的多项谏言，大王都采纳了。两个月来，李斯见到大王的次数反倒屈指可数。

“唉，大王和韩非还经常到访孟弋夫人家中，客卿，小人替您着急啊。”赵高适时煽风点火。

李斯愤怒归愤怒，却也没失了理性，“静观其变。”

不久，果真生变，不过和韩非无关，是蜀地出了乱子。

文信侯流徙蜀郡，从前的门客，约有几十个，相约携家迁往蜀地，侍奉左右。早先得了大王密信的蜀郡官员，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上报大王。

嬴政寻思，给我上眼药呢？一道诏令颁下，将那几十个门客赶去蜀郡最偏远的地方，不准北返。他们要当古之君子，好啊，成全他们！

惩戒了门客，还不解恨，嬴政夜半气醒了，披衣而起，手书一封，诘问吕不韦：“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①

天亮后，命蒙毅入蜀。

蒙毅送到吕不韦手上的是两封书信，一封大王的，一封孟弋夫人的。大王写了什么他不知道，夫人却是当着他的面写的，只有三个字：活下去。夫人才智过人，她这样写，蒙毅大概猜到大王书信中写了什么。平心而论，他不忍心送到文信侯手中，可王命不可违。

使命完成，蒙毅歇了一夜便离开成都，直奔巴郡。此行还有个重大任务，接巴郡寡妇清入咸阳面见大王。孟弋夫人对大王说，她在蜀地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巴郡的女商贾，经商天分出众，家累万金，可惜是个寡妇，又只有一个儿子，孤儿寡母，族人虎视眈眈，她担心儿子太弱，便想将一半家产捐给国家，以作军资，助大王早日完成统一大业。

穷乡僻壤有这等高明的妇人，大大出乎嬴政意料，巴山蜀水，沿途险恶，商贾行走很是危险，何况还有巨额家资。嬴政便让蒙毅身兼两任，送书信给吕不韦，再到巴郡接上清，护送他来咸阳。

蒙毅还没出成都，就被蜀守的书吏追上了。

“蒙大夫，文信侯死了。”

蒙毅趔趄了下，昨日见到文信侯，他神采奕奕的，怎么一夜就死了？“有贼人害他？”

“他服了鸩酒。”

士可杀不可辱。不知何故，蒙毅忽然想起了这一句。

……

蒙毅的上书和蜀守的上书一齐摆在秦王案头。

吕不韦死了，嬴政目的达到了，应该高兴，但不知为何，他却笑不出来。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上高台，任蒙蒙雨沾湿全身。眼前闪过少时在邯郸，吕不韦训斥他贪玩的画面。

仲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