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韩非见了文信侯？”

李斯从冰鉴中取出一碗冰冰凉的莲子桂花羹，听了赵成的话，手一抖，碗也跟着颠了颠，羹汁溅湿了袍袖一角。

嬴政派蒙毅为使者，赴新郑召韩非，还特命中车府派车驾迎接，给足了韩非面子。李斯去中车府点人时，中车府令赵高隆重举荐了自己的弟弟赵成。

因着太后和嫪毐之事，李斯对赵高有印象，太后未居住雍城时，孟弋就说赵高察觉苗头，要暗中追查，那时怕牵出自己，李斯准备对赵高下手，还没等他出手，赵高就栽了，弄砸了宗庙的祭品。本来是死罪，大王惜其才能，改为流徙了。好几年过去，李斯都忘了这号湮没无闻的小人物，哪想突然有一天他以功臣的姿态凭空冒了出来，一冒出来就获得大王圣眷，获得大量赏赐，迅速官复原职，大王还推恩及他的家人，准许其弟赵成进入中车府任职，摆脱了贱人的身份。

李斯心头那叫一个恨啊，凭什么，他名师高徒，多年历练，走了那么多年才从小吏爬到县令，好不容易熬到客卿，而赵高，一介贱人，何德何能，轻而易举得到大王青睐？

怨恨归怨恨，牛角尖李斯没钻太久，他是讲实际的，他和赵高暂时没有利益冲突，从前那点过节，归根结底都是嫪毐那奸佞闹的，嫪毐死了，赵高对他的威胁也解除了。赵高身在中车府，是大王近侍，人也算机灵，笼络好他，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何况他不过是个驾车的，对政事一窍不通，独独能靠投机取巧邀圣宠，掀不起风浪，威胁不了自己的地位。李斯便同意让赵成去新郑接韩非。

出发前，李斯向赵成面授机宜：韩非是大王看重的人，大王榻上、案上，堆的全是韩非的书。蒙毅大夫为此次出使的使者，冗事太多，你要用心侍奉韩非，绝不能让他掉一根头发。

赵成本虽不十分聪明，但有玲珑剔透心的兄长指点，他自然明白要干什么。一路上化身探子，时时刻刻监视韩非的一举一动，有兄长的交代在先，只时刻盯紧韩非不让他跑，其余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干涉，唯独途经河南时，韩非要去拜访文信侯吕不韦，赵成提醒了一句似有不妥，韩非不以为然，说，文信侯是大王的仲父，对秦国劳苦功高，治国理政谋略过人，大王召我是问策的，我拜访文信侯正好向他讨教，有何不可？蒙毅不阻挠，自然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御者横加阻止。

听到这儿，李斯冷笑，真难为死韩非一个磕巴说这么多废话。

“之后呢？他们见面说了什么？”

“小人无能。”赵成面有愧色，“韩非和文信侯是在凉亭中见面的，不让下人打扰。不过，小人倒是观察到他们谈得很起兴。。”

李斯很是费解。以他对韩非的了解，韩非与吕不韦素无交集，他们有什么可聊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拜访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不信韩非那套讨教的说辞。不过，吕不韦去邯郸前，倒是在阳翟住过几年，阳翟是韩国旧都，应该有韩国旧贵族居住。韩非那么精的人，会不会是嗅到了此行的危险，去寻求救援？吕不韦会救他？冷不丁想到什么，李斯眼睛一暗。

“小人还发现一事，不知该不该说。”赵成畏怯地看着李斯。

“你怕什么？说，把你看见的听见的，全说出来。”

“是。”赵成胆子大了起来，“文信侯府门外停了许多车舆，一打听才知道，都是六国的使臣。”

“六国使臣？”李斯坐不住了。六国使者去拜访罢相的吕不韦，目的不言而喻。韩非去见吕不韦，是不是也存的这个目的？

“韩非在馆驿下榻了？”他必须马上见到韩非。

“那倒没。他去见孟弋夫人了。”

“什么？为什么不阻止？岂能让一个外臣到处乱走？”

李斯突然发火，赵成吓一跳，“回客卿，是蒙大夫批准的，小人、小人……”

“下去下去……”李斯烦躁地挥退他。

蒙毅一乳臭未干的小子添什么乱？孟弋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事情变得分外棘手了。

*

回到中车府，赵成去见赵高。

“兄长，按你的吩咐，我都对李斯说了。可我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向大王言明，为什么要告诉李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赵高白了傻弟弟一眼，“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大王是你想见就见的？”

“我身份低贱，可兄长你是大王的宠臣呀。”

“蠢材！”赵高一巴掌拍赵成头上，“记住，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蒙毅那样的，和大王一起长大，同食同宿的情分，才配叫大王的宠臣。你兄长算什么，一个探子、间谍，在大王眼中和条狗没什么差别。”

赵成挨了一下头脑变灵光了，“兄长的意思，蒙大夫会把这些情况告诉大王？”

“你还有点救。”

“我们为什么还要告诉李斯，不是多此一举？”赵成又糊涂了。

“哪那么多问题，告诉你你那笨脑袋也转不过来。太阳落山了，去安排饭食，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会让你知道。”

重获新生的赵高，发誓要报复所有欺负过他的人，包括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孟弋。可是孟弋深受大王礼遇，他根本不是对手，而且，他也惧怕孟弋在大王进谗言，对他不利。故此，他要找个旗鼓相当的靠山。挑来看去，他选了李斯。李斯受大王器重，和孟弋关系也不错，又有野心，有手段，将来的地位绝不止于此。现在他地位不算显赫，正是笼络的好时机，待来日位极人臣，就轮不到他往前凑了。

*

韩非没见到黑颈。

孟弋仿佛被雷电击中，沉默许久才缓过来，从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黑颈凶多吉少。”

兴许，他根本没走到新郑。他骑的是上等的良马，脚力出众，近来天也不错，没刮风下雨，正常情况，算算时间，秦使到的时候，黑颈早见到韩非了。

“谁、谁干的？”韩非拍案。

“你知道。”

韩非痛心：“我不、不信，李斯真、动动了杀、杀心。”

“等你信的时候，小命都没了。”孟弋一瓢冷水浇灭他的幻想，“上回，他已露了杀心，之所以没下手，是念了旧情，还有一重原因，你那时没威胁到他的利益。今时不同，疲秦计露馅，在他看来你利用了他，欺骗了他，还连累他差点被驱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

蒙毅家都顾不上回，入宫向嬴政复命。

嬴政笑他，“瞧你这一脸的汗，快去洗把脸。”

蒙恬蒙毅自小陪在身边，对嬴政来说，他们不止是可靠的臣子，还是伙伴。

“韩非路上挺老实的。他说灰头土脸来见大王是为不敬，拾掇整洁了明日再来见大王。不过他倒是不怕孟弋夫人嫌弃他，一进城就去见孟弋夫人了。”蒙毅洗了脸，精神多了，事无巨细将一路见闻汇报。

听到吕不韦不甘寂寞，宾客盈门，嬴政竖起眉毛：“他要干什么？叛投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