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仔细回想,“据我观察,是六国使者纠缠他,文信侯并无此意。”
嬴政为他斟了觥酒,“离家好多天了,喝了酒快回家去,你儿子都快不认识你了。改天把小家伙带进宫来,扶苏还惦记和蒙家弟弟玩呢。”
蒙毅心性单纯,嬴政也不愿拿阴私事脏污了他。
嬴政多年养成的习惯,今日事今日毕,蒙毅走后,他又紧急召见了李斯。
嬴政没避讳这位昔日的吕不韦门客,道明自己的隐忧,吕不韦若真为别国聘去,对秦国百害而无利。
韩非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态,假装事先一无所知。
“文信侯有分寸,相信他不会背叛秦国的。”
“一天不同意,两天呢?一年呢?两年呢?六国再以分国之利诱之呢?”嬴政对人性不抱信任,万金之利摆在眼前,有几人不动心?况且,他吕不韦又不是圣人。
嬴政话里泄出几分杀意,然而,李斯明白,不能顺着他的话说,不然嬴政会认为他是个背叛旧主的卑鄙小人。
“依臣看,责任不全在文信侯,大王想想,河南位居天下之中,四通八达,六国使臣很容易就找上门了。不如给文信侯挪个地方,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没那么容易找到,把他们隔开。”李斯的盘算是,保住吕不韦,一来成全自己不忘旧主的名声,二来自己的把柄在他手上,不能把他逼急。
这倒是个办法,嬴政问什么地方合适。
“有旧例可循,大王忘了?”
“蜀郡!”
谋算好吕不韦,又盘算处置对付韩非。嬴政气愤韩非使奸计,却又爱重他的才干,下不了狠手。
“只恨这样的大才,不能为我所用。”
嬴政的直抒胸臆,听在李斯耳中却很不是滋味,一株叫嫉妒的苗冒出了尖,越想姚贾的话越对,我这人就是太重情谊了。
“大王可强硬些,命他居秦为官,为并六国出谋划策。把他困在秦国看住了,就不怕他再使坏。”
随后,在孟弋家中见到韩非的一瞬间,内疚爬上心间。李斯献给嬴政的不是计谋,是一杯要韩非命的鸩酒。依韩非对韩国的那份蠢得令人发指的忠心,他绝不会做秦国的官,明日一旦他拒绝嬴政,死期也就到了。
李斯告诉自己,必须狠心。“韩非,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到了咸阳不先见我,却跑来找孟弋?在你心里,孟弋比我重要?”
“大、大丈夫拈、拈酸,让人不、不齿。”韩非磕磕巴巴回敬,又打听嬴政召他为了何事。
“大王文韬武略,我一小小客卿,哪能猜透大王心意?大王赏识你,成日念叨,我揣测,是想让你留在秦国为官。”
不要脸。孟弋和赵简对视一眼,用眼神传达心语。
韩非表明态度,“大、大王错爱,韩、非不、不会效、效忠他国。”
李斯正要佯装训他,孟弋忽然说,黑颈丢了。
“丢了?”李斯瞪眼,“一个大活人,丢了?”
孟弋怏怏,“是啊,我也纳罕,咸阳到邯郸的路走了多少回了,怎么会丢呢?李斯,你认识人多,你帮我找找黑颈,定有重谢。”
“见外了,我明日到廷尉府去一趟。你也莫着急,说不定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
再见偶像韩非,嬴政是高兴的,可一想到他骗了自己,愤恨占了上风。
“韩非,寡人对你礼遇有加,你竟设计坑害秦国,是何道理?”
韩非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谦卑地称不知何处得罪了大王,请大王明示。
“郑国,疲秦计,你如果还听不懂,寡人叫郑国来?”
“不、不必了。”韩非惊得五官变形。
“韩非,你可知罪?”
“事是我、我做的,可我、我不、不知罪从、从何来?”韩非辩称,身为韩人,又是宗室,食君禄,为君分忧,难道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又结结巴巴费了半天劲问嬴政,如果他是个背叛国家的势利小人,大王还会看重他吗?
嬴政被问住了。
是啊,假如韩非是个小人,他怎么可能捧着他的高论读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
“你说得有几分理,寡人不追究了。寡人诚恳邀你留在秦国,你可愿意?”
韩非道:“臣乐、乐意为大、大王效劳。”
李斯得到消息后,叫来姚贾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韩非,他骗我,他又骗我!”
“李兄,这回你看明白了,韩非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大骗子,一肚子瞎话,没一句真的。对,孟弋,一准是孟弋教他的,他们都没把李兄你放眼里。”姚贾为他抱不平。
李斯抱着酒坛,又是哭又是笑,泪眼朦胧中他终于看清了:在大王心里,孟弋第一,其次是蒙氏兄弟,连韩非……连韩非都排他前面。在孟弋那里,韩非比他重要。对韩非来说,有事头一个想到的是孟弋。
“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李斯啊李斯,你屁都不是!哈哈哈哈哈……”从今往后,我李斯只为自己而活!”
*
秋风起的时候,吕不韦到了蜀地,黑颈的尸体被秋雨从山沟里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