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可是……”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这次逃了,以后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想逃。逃学,逃工作,逃人生……我不想那样活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头,很慢,但很坚定。
“好。”她说,“妈妈陪你。”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的身体在疼,每一处伤都在疼。但这种疼很真实,真实得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战斗。
哪怕浑身是伤。
第二天,周日,我见到了周婷。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肯德基,二楼靠窗的位置。周婷到得很早,我上去时,她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没喝。
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像哭了一夜。
“对不起。”我一坐下,她就说,“昨天……我被迫给你传纸条。李薇说如果我不做,就把我初中的事抖出来……”
“初中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初中时……我也被欺负过。比你还惨。他们……拍了我的照片。”
她没细说是什么照片,但我明白了。
“那些照片在李薇手里?”
周婷点头,眼泪掉下来:“她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把照片发到网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在颤抖。
“不是你的错。”我说,“我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她平静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愣住了。
里面是我的素描本——或者说,是素描本的碎片。李薇撕碎的那些画,被一片一片捡了回来,小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在崭新的素描纸上。虽然裂痕还在,虽然有些碎片缺失了,但那些画——那只鸟,那些眼睛,我和妈妈——都被救回来了。
“我昨晚回去……”周婷小声说,“等她们走了,我去地下室……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有些被踩得太脏,我擦了很久……”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我问,“你不怕被她们发现吗?”
“怕。”她说,“但我更怕……怕这些画真的没了。怕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那些粘好的画。裂缝像伤疤,横贯画面,但画面本身还在。那只鸟还在啄线,那些眼睛还在看,我和妈妈还背靠背站着。
破碎了,但没消失。
就像我。
“周婷。”我说,“我们一起吧。”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
“一起什么?”
“一起反抗。”我一字一句地说,“李薇有你的照片,有我的把柄。但她不可能同时按住我们所有人。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她就按不住。”
周婷的眼睛亮了,又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要么我们一起沉下去,要么我们一起游上来。你选哪个?”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选游上来。”她说,“就算游不上去……至少试过了。”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明天在学校见。
离开肯德基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震动,是李薇发来的短信:
“周一见。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截图,保存。
回复:“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发送,拉黑。
回到家,我拿出那个粘好的素描本,一页页翻看。
裂缝很难看,胶带反光,有些碎片拼错了位置——鸟的翅膀少了一角,妈妈的脸歪了一点。
但不完美,才是真实。
我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两个女孩,手拉手,站在一片废墟里。废墟是她们被撕碎的画,被踩脏的梦想,被践踏的尊严。但她们站着,背挺得很直。
头顶有乌云,很厚,很低。
但云层缝隙里,有一线光。
很细,很微弱。
但确实有光。
画完后,我在下面写:
“伤疤是活着的证明。
疼痛是存在的证据。
而光——
光是我们自己点亮的。”
周一早晨,我穿上校服,扣好扣子,把验伤报告复印件装进书包。
出门前,妈妈叫住我。
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录音笔,比陈默给我的那个更小,更隐蔽。
“我问了朋友,这是最新款。”妈妈说,“可以连续录音二十四小时,自动上传云端。你带着,随时开着。”
我接过录音笔,握在手心。
“妈。”我说,“我今天可能会……”
“我知道。”她打断我,上前一步,整理我的衣领,“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记住这一点。”
我点头,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但怀抱很暖。
走到学校时,晨读已经开始了。我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所有人都在看我。
李薇坐在第三排,今天涂了深红色的口红,像血。她对我笑了笑,笑容甜美。
我没有回应,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书包放进桌肚时,我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书,是软的,有毛发。
我拿出来。
是一只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