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我在阳光里醒来。
阳光很刺眼,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床单上切开一道锐利的光带。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一条主裂纹,像河流的主干,旁边分出无数细小的支流。我数过,一共二十七条。失眠的夜里,我一遍遍数,像在数自己身上的伤口。
我坐起身,手腕上的瘀伤已经变成青紫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胶带勒出的痕迹很深,边缘红肿,中间发紫,像两条丑陋的项圈。
我下床,走到书桌前。昨晚画的素描还在那里——地下室,被绑的女孩,门口的光。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够。
远远不够。
我需要的不是隐喻,不是象征,是血淋淋的真实。
我重新拿起铅笔,在新的白纸上画。
画的是我的手,手腕朝上。胶带的勒痕,指甲的掐痕,初二那道缝过三针的疤,还有我自己用刀片划出的、深浅不一的七道伤疤。每一道疤,我都画得极尽详细——凸起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浅一度的颜色,边缘不规则的形状。
画完了手,我画脸。
左脸颊上,李薇昨天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我用红色铅笔轻轻晕染,画出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瘀点。右脸颊上,上周被她指甲掐出的半月形痕迹,已经变成暗红色。
我画脖子,酒精流过的地方皮肤发红、起皱。画手臂,王倩和赵露留下的指印和抓痕。画小腿,被她们踢出的瘀青。
一幅,又一幅。
我不停地画,画到手指酸痛,画到铅笔钝了又削,画到太阳升到正午。
画到第十四幅时,妈妈敲门进来。
“吃饭了……”她的话停住了。
她看见满桌的画——那些伤口,那些淤青,那些耻辱的印记,被我一笔一笔复刻在纸上,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她走过来,拿起一张,又一张。她的手在抖。
“这些……”她的声音哽咽了,“这些都是……她们弄的?”
我点头。
“全部?”
“不是全部。”我说,“还有一些……画不出来。”
比如地下室里胶带封嘴的窒息感。比如酒精滴进眼睛的刺痛。比如纸张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食黑暗的恐惧。
那些感觉,画不出来。
妈妈放下画纸,蹲下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颤抖,很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妈妈不知道……妈妈真的不知道……”
我也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下巴。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我的错。”她哭着说,“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以为不闻不问就是给你空间……是我太懦弱……”
我们抱了很久。直到她的哭声变成抽泣,直到我的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下午,妈妈坚持要带我去医院验伤。
“留证据。”她说,眼神坚定得让我陌生,“全部拍下来,全部记录下来。这次,我们一步都不退。”
我们去了市人民医院。挂的急诊,因为有些瘀伤需要鉴定伤情程度。
急诊科的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让我脱掉外套,露出胳膊和腿。
看见那些伤,她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她问。
“摔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妈妈。
“说实话。”她说,“我是医生,不是警察。但如果是人为伤害,你需要说实话。”
妈妈握住我的手:“是同学打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她用尺子量尺寸,用相机拍照,在病历上详细记录:“左上臂内侧4×3cm皮下瘀血,可见指甲抓痕三处”“右小腿胫前区6×5cm皮下瘀血,边缘清晰,符合钝器击打特征”……
检查到手腕时,她停顿了。
那七道旧疤太明显了,像刻在皮肤上的年轮。
“这些呢?”她问。
“我自己划的。”我说。
医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责备,是一种专业的、冷静的审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二。”
“最近一次呢?”
“三个月前。”
她点点头,继续记录。
全部检查完,她开了一堆检查单:X光看有没有骨折,B超看内脏有没有损伤,血液检查……
“有必要吗?”妈妈问,“都是皮外伤……”
“有必要。”医生说得很坚定,“校园霸凌造成的伤害,往往不只是表面的。有些内伤,现在感觉不到,以后会出问题。而且——”
她看着我:“留下完整的医疗记录,对你有用。”
我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做完所有检查。等待结果时,我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摔伤的孩子,发烧的老人,车祸的伤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痛苦,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短暂交汇。
妈妈去取报告了,我一个人坐着。
手机震动。是陈默。
“还好吗?”
我想了想,回:“在医院。”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
“医院?你受伤了?”
“验伤。”我说,“留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需要我来吗?”
“不用。”
“那……李薇她们今天有联系你吗?”
“没有。”
“她们不敢。”陈默的声音压低,“我昨天把视频备份了五份,存在不同的地方。她们知道再动你,视频就会流出去。”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顿了顿,“周婷想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她说有东西要给你。”
挂断电话,妈妈拿着报告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
“医生说……”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左肋骨有两处骨裂,应该是上周被打的。当时没感觉,但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我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骨裂,软组织多处挫伤,皮下广泛瘀血,轻度脑震荡后遗症……
原来我的身体,已经破损到这个程度了。
原来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隐痛,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我的大脑偶尔会突然空白几秒,不是因为累了。
原来我,早就坏了。
“晴晴……”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不告了。我们转学,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
“不。”我说。
她抬头看我。
“就算转学,这些伤也不会消失。”我指着报告单,“骨裂不会消失,脑震荡后遗症不会消失,这些疤——”
我拉起袖子,露出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
“——更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