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撩起衬衫下摆。背上一定青紫了一大片,因为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真下得去手。”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让我咬紧了牙。陈默的动作很轻,但伤口太多,每一处都需要处理。
“你经常被欺负?”他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二分班后。”我说,“她们觉得我装清高,不合群。”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我苦笑,“有时候欺负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目标。”
他没说话,继续处理伤口。处理到手臂时,他看见了那些疤痕,动作顿了一下。
“这些……”
“以前的。”我说,“现在不割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发现疼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知道就算流再多血,也不会有人心疼?因为明白自残只是把别人给的伤害,转变成自己给的伤害?
“没意思。”我最后说。
处理完所有伤口,我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空中晃荡。下面是小操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
“录音笔好用吗?”陈默问。
“还没来得及用。”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播放键。
清晰的打斗声,咒骂声,我压抑的喘息声。录得很清楚,连拳头打在身上的闷响都清晰可辨。
“够了。”录音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我关掉录音,握紧那个小小的金属体。
“这够吗?”我问,“能当作证据吗?”
陈默想了想。“不够。只能证明这次冲突,不能证明是长期霸凌。而且她们可以说是在玩闹,下手没轻重。”
“那要怎样才够?”
“需要更多。”他转头看我,“需要证明这是有预谋的、长期的、针对性的行为。需要证人,需要物证,需要她们承认。”
“不可能。”我低下头,“没有人会作证,没有人敢。”
“总有人敢。”陈默说,“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我有的是时间。每天都在数着秒过,每一节课都漫长得像一辈子。时间对我来说不是流动的河,是凝固的沥青,我在里面艰难跋涉,每一步都留下粘稠的痕迹。
“你想过转学吗?”陈默突然问。
“想过。”我说,“但没用。转到哪里都一样。欺负人的人哪里都有,被欺负的人到哪里都被欺负。”
这是我在无数次深夜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问题不在环境,在我。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霸凌者,像血腥味吸引鲨鱼。
“不是你的错。”陈默说,像看穿了我的想法,“被欺负从来不是受害者的错。”
我没接话。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从书里,从电视剧里,从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嘴里。但现实是,当拳头落在身上时,所有的“不是你的错”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钟,指针指向一点二十。还有十分钟午休结束。
“收集证据。”我说,“像你说的。然后……然后再说。”
“需要帮忙吗?”
我转头看他。陈默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这让我觉得安全——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受害者,而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可以合作的同类。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我说。
“这不算什么。”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午的课还能上吗?”
“能。”我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的伤口一起抗议,但我忍住了,“必须能。”
如果缺席,她们会知道我怕了,会变本加厉。霸凌是一场耐力赛,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在楼梯口分开。陈默去三楼,我的教室在二楼。
“小心点。”他说。
“你也是。”
推开教室门时,午休刚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睡眼惺忪。我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时动作很慢,避免牵动背上的伤。
李薇她们已经回来了,坐在前排说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王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未消的恶意。
我没回避,迎上她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直视她。然后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转了回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我努力集中精神,但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拍打礁石。
笔记写到一半,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颤抖。就像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够了,真的够了。
我放下笔,把手放在桌子下面,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撑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撑过这节课,撑过今天,撑到毕业。
还有287天。
我抬头看黑板左侧的倒计时,数字鲜红刺眼。
287天。6570个小时。394200分钟。
每一分钟,都可能是一个新的地狱。
但我必须活着。必须睁着眼睛,看着,记着,呼吸着。
因为死太容易了,而活着——活着意味着还有可能,有可能有一天,这些伤口会结痂,会脱落,会变成皮肤上淡白色的印记,而不是汩汩流血的洞口。
有可能有一天,我会坐在阳光里,而不是躲在阴影中。
有可能有一天,我会笑,不是假装,是真的笑。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但为了这个“有可能”,我愿意再忍287天。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我继续抄写公式。sin, cos, tan,这些符号在眼前旋转,像某种咒语。
咒语不能保护我,但知识可以。成绩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我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唯一方式。
所以我写,用力地写,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写进这些数学符号里,让它们承载我无法说出口的呐喊。
下课铃响时,我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手指酸痛,但心是满的。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今天,我又活过了一节课。
李薇从讲台边走过,和数学老师说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天使。
没有人知道天使的翅膀下面,藏着什么样的爪牙。
没有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