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是下午五点十分响起的。
那声铃响对我而言,从来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煎熬的开始——从教室到校门的这段路,是我每天必须独自穿越的雷区。
今天更甚。
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后背的伤让我不能背双肩包,只能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脆弱的盾牌。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连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舞。很美,美得不真实,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身后,是从下面传来的。我低头看下去,看见李薇她们站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抬头看着我。
她们在等我。
心脏猛地一沉。我转身想往回走,但上面也传来了脚步声——刘雯和另一个女生从上面下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我站在楼梯中间,抱着书包的手收紧。录音笔在口袋里,但我现在腾不出手去按开关。
“向晴。”李薇慢慢走上来,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我们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怎么会呢?”她已经走到了我这一层,站在我面前,“我们有很多话要说。比如,今天中午的事。”
她往前一步,我后退一步,脚跟抵到了台阶边缘。
“陈默是你叫来的?”她问。
“不是。”
“撒谎。”王倩从后面逼近,“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巧出现?”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刚好路过。”
李薇笑了,摇摇头,像在惋惜什么。“向晴,你很不老实。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不老实的人。”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我脸颊上已经开始消退的巴掌印。
“疼吗?”她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没说话。
“我问你,疼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疼。”
“那就记住这种疼。”她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掐进我脸颊的软肉里,“记住是谁给你的。以后看到我,躲着走,明白吗?”
我咬紧牙关,没回答。
“不明白?”她松开手,转头对其他人说,“看来她需要再长点记性。”
她们围了上来。这次不是在卫生间,不是在角落,是在开放的楼梯间。虽然放学了,但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跪下。”李薇说。
我没动。
赵露从后面踹了我的膝盖。我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咚的一声闷响。
“另一条。”李薇说。
我没动。
王倩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我的视线被迫向上,看见李薇俯视我的脸,背光,五官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让你跪下。”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是没动。
僵持。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她们的呼吸,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然后,李薇蹲了下来,和我平视。
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杏仁形,睫毛很长,瞳仁黑得像深潭。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狼狈的影子。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以前也挺喜欢你的。”
我愣住了。
“真的。”她伸出手,把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恋人,“你刚转来的时候,成绩好,长得也清秀,不说话的样子很特别。我想跟你做朋友来着。”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耳廓,冰凉。
“但你从来不看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说早安,你点点头就走。我邀请你一起吃饭,你说不用。我跟你借笔记,你给我,但一句话都不多说。”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
“为什么?”她问,眼神里真的有一丝困惑,“为什么你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跟你做朋友?”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不会交朋友,我害怕人群,我习惯了独处。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话?”她笑了,那点困惑消失了,又变回熟悉的嘲讽,“还是觉得我不配听你解释?”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既然做不了朋友,那就做敌人吧。”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至少这样,你会记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我。
“来,笑一个。”她说,“纪念一下今天。”
闪光灯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别闭眼啊。”李薇啧了一声,“睁开,看着镜头。”
我睁开眼,看见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苍白,红肿,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这才对。”她又拍了几张,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拍得不错。要发给你吗?”
我没说话。
“算了,我自己留着。”她把手机收起来,“以后你要是敢跟老师告状,敢跟陈默串通,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到年级群里。让大家看看,年级第五名跪在地上的样子有多‘清高’。”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其他人也走了。王倩临走前,还踢了我的书包一脚。书包滚下几级台阶,里面的书散落一地。
我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膝盖很疼,背很疼,脸很疼,但所有这些疼加起来,都不如心里那个洞疼。那个洞在扩大,吞噬着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希望。
李薇刚才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回放。
“我以前也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你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是真的吗?如果当初我回应了她的友好,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是不是我的冷漠,我的退缩,我的恐惧,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我。
但下一秒,一个更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你的错。霸凌者不需要理由,她们只是在寻找猎物。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别人。你唯一的“错”,就是看起来足够脆弱,足够好欺负。
我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又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一步步走下楼梯,去捡散落的书本。
一本,两本,三本……我的数学笔记被踩了一个鞋印,英语课本的封面撕破了,素描本掉在最下面,摊开着,露出里面那只正在啄线的鸟。
我捡起素描本,轻轻拍掉灰尘。那只鸟的眼睛很亮,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突然,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抱着素描本,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无声地哭了。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
哭到眼睛发肿,哭到呼吸不畅,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我站起来,把书本一本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很重,但再重也要背。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跑步。
我走到校门口,门卫大叔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