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没有停歇的意思。

侯府在这三日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京兆府的人再没来过，宫里也没有新的旨意，仿佛那日的搜查风波只是场错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澄晖院里，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春穗端了姜茶进来，小声道：“姑娘，您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沈清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姜茶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这几日睡得很少，夜里常被雨声惊醒，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前院有什么动静？”她问。

春穗摇头：“侯爷和世子这几日都闭门不出，连夫人那边都少有人去。府里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走路都不敢大声。”

沈清辞点点头。周振威这是在避风头，也是在等。等三日之期到，等乾元帝的决断，也等……裕亲王下一步的动作。

“春穗。”她放下茶盏，“你去一趟听竹轩，问问墨泉，陆公子这两日可好。”

“是。”春穗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姑娘，奴婢总觉得，陆公子那日拿出的令牌不简单。京兆府的师爷见了，脸都白了……”

沈清辞目光微凝。她也好奇，陆宴之那块“御前”令牌从何而来。御前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世家子弟，陆宴之一介病弱之身，如何能有这样的身份？

除非……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陆宴之。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若真是如此，那他的身份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去吧。”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小心些，莫让人看见。”

春穗退下后，沈清辞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刻着“隐”字的铜符。铜符冰凉，在她掌心渐渐有了温度。她想起陆宴之那日的话——“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这话说得太重，重到她不敢轻易相信。

窗外雨声渐急，忽然一道闪电劈开阴沉的天幕，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廊下。雨势太大，庭院里已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她看着这瓢泼大雨，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嬷嬷撑着伞匆匆进来，身上已被雨水打湿大半。

“世子妃！”她声音发颤，“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沈清辞心头一凛：“什么事？”

刘嬷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记……陈记的粮食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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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李氏瘫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见沈清辞进来，她将信递过去，手抖得厉害：“你……你看看。”

沈清辞接过信，是陈福写给李氏的密信。信上说，陈记昨日开始放粮，但买粮的百姓发现，粮食里掺了大量砂石，还有不少发了霉。今晨更有几十人吃了陈记的米后上吐下泻，医馆里人满为患，已有老人孩童不治身亡。

如今百姓围了陈记粮铺，要求给个说法。京兆府已经介入，查封了陈记所有仓库，抓了陈福和一干伙计。

“这……这是真的？”沈清辞故作震惊。

“千真万确！”李氏声音带着哭腔，“陈福在信里求我救命，说若是他落在官府手里，一定会把我收受分红的事供出来。清辞，你说我该怎么办？若是让侯爷知道……我、我……”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清辞心中冷笑。李氏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收钱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日。

“母亲先别急。”她温声安抚，“信上可说，那些粮食为何会出问题？”

“陈福说是有人做了手脚，但不知道是谁。”李氏抹着泪，“清辞，你主意多，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陈记？”

“有可能。”沈清辞沉吟道，“陈记囤粮居奇，早已惹了众怒。如今粮食出问题，百姓闹事，正是有人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那、那会是谁？”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母亲想想，陈记倒了，对谁最有利？”

李氏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裕亲王？”

“儿媳不敢妄断。”沈清辞垂下眼帘，“只是觉得，陈记是裕亲王的钱袋子，如今钱袋子破了，裕亲王定会想法子补救。而补救的方法，无非两种——要么保住陈福，要么……弃车保帅。”

李氏浑身一颤：“弃车保帅……”

“陈福若死在狱中，或是‘畏罪自尽’，那所有罪责便都由他一人担了。”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而母亲收受分红之事，也就死无对证。”

李氏如遭雷击，瘫在榻上，喃喃道：“不会的……王爷不会这么对我……我是李家的人，是他表姑母……”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李氏不傻，只要给她时间，她自然会想明白。

果然，片刻之后，李氏忽然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清辞，你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从榻下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和几件珠宝：“这些是陈福这些年送来的，我一分没动，全在这儿。你帮我……帮我处理掉。”

沈清辞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她心中了然，李氏这是要销毁证据，与陈记彻底撇清关系。

“母亲放心，儿媳知道该怎么做。”她将匣子收好，“只是母亲，此事光销毁证据还不够。陈福若真落在官府手里，难保不会乱说话。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点头：“你……看着办吧。”

从正院出来，雨势稍缓。沈清辞撑着伞走在回廊上，脑中飞快盘算。

陈记粮食出事，果然如她和陆宴之所料，引发了民愤。裕亲王现在定是焦头烂额，既要应付百姓闹事，又要应付朝廷查问，暂时无暇再对侯府下手。

这是侯府喘息的机会，也是……反击的机会。

她回到澄晖院，将那个装银票珠宝的匣子藏好，又唤来春穗：“你去前院，告诉世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过来一趟。”

春穗应声去了。不多时，周景珩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何事？”他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佳。

沈清辞屏退左右，将陈记的事简单说了，末了道：“世子，这是个机会。”

周景珩听完，神色变幻不定：“你是说……趁裕亲王自顾不暇，我们反将一军？”

“正是。”沈清辞点头，“陈记出事，裕亲王定会想法子压下。我们若能在他动手之前，将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

“该送的地方？”周景珩眯起眼，“你是说……陛下？”

“陛下正在气头上，若此时知道陈记背后的主子是裕亲王，会作何感想？”沈清辞轻声道，“囤粮居奇、引发民变，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裕亲王再得宠，陛下也容不下他。”

周景珩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有证据？”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陆宴之给的那份名单：“这是裕亲王在户部的党羽，以及他们贪墨的证据。只要将这些呈上去，陛下自然会顺藤摸瓜，查到裕亲王头上。”

周景珩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上面不仅列出了人名官职，还有具体的贪墨数额、时间、甚至赃款流向。如此详尽的证据，绝非一朝一夕能收集到。

“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他抬眼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

沈清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世子不必问来处，只需知道，这些证据足以扳倒裕亲王。”

周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沈清辞，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你明明是沈家的女儿，我的妻子，可我总觉得……你藏着许多秘密。”

沈清辞垂下眼帘：“世子，每个人都有秘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周景珩不再追问，将名单收起：“我会想办法，将这些证据递到陛下面前。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陈福。”周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识相，或许还能留条命。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

陈福若肯反水，指证裕亲王，那便是最好的证人。若不肯……那便只能让他永远闭嘴。

“世子小心。”她轻声道，“裕亲王定会派人盯着陈福。”

周景珩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背对着她道：“沈清辞，等这一切了结……我们好好谈谈。”

沈清辞怔了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好谈谈？谈什么？

谈他们有名无实的婚姻？谈他对白莲儿的深情？还是谈她这一世的谋划？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雨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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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牢。

陈福蜷缩在牢房角落，身上华丽的绸缎衣裳早已污秽不堪。他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外面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是百姓在喊“严惩奸商”“还我公道”。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粮食出问题，死了人，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裕亲王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保得住他。

不，不是未必，是一定不会保他。

陈福太了解那位王爷了。有用时是条好狗，没用时便是弃子。如今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裕亲王定会弃车保帅，说不定……还会派人来灭口。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抖，往墙角缩了缩。

就在这时，牢门外的锁链响动，狱卒打开门，低声道：“陈掌柜，有人来看你。”

陈福抬头，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来。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你……你是谁？”陈福颤声问。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陈福瞳孔骤缩：“世、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