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屋檐。沈清辞刚用过早膳，周景珩院里的丫鬟便来催请。

她换了身藕荷色缠枝纹褙子，月白挑线裙，发髻只簪了支珍珠步摇，瞧着素净却也不失体统。春穗要跟着，沈清辞摆手：“不必，你留在院里，若有事我会唤你。”

穿过侯府曲折的回廊，秋风卷着落叶在脚下打旋。周景珩的“松涛院”在侯府东侧，离正院不远，院中果然植着几株苍松，此时在阴天里显出一种沉郁的墨绿。

周景珩已在书房等候。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少了些平日的凌厉，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郁色。见沈清辞进来，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丫鬟奉了茶便退下，书房里只剩两人。

“昨日去莲儿院子，可找到什么？”周景珩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哑。

沈清辞抬眼看他。不过一夜功夫，他眼下青黑又深了一层，下颌冒出淡青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颓唐又执拗的气息。她心中了然——昨夜他定是一宿未眠，在查白莲儿的事。

“只找到些旧物。”沈清辞语气平静，“表妹素来爱洁净，屋子里收拾得齐整，并无特别之处。我挑了两件她常用的物件给母亲送去，也算是个念想。”

周景珩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就这些？”

“世子还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周景珩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沈清辞，别跟我兜圈子。你昨日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知道些什么。陈记，裕亲王，还有莲儿……你都知道，是不是？”

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世子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内宅妇人，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听了些风声，猜了些可能罢了。”

“猜？”周景珩冷笑，“你猜得可真准，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那是因为，要害本就那么几处。”沈清辞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世子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好好想想——表妹失踪那日，为何偏偏去了慈恩寺？她一个深闺女子，为何会招惹上北狄细作？还有那金蝉香，若真是北狄王室之物，怎会轻易落到她手中？”

一连三问，让周景珩脸色愈发难看。

“你是说……莲儿她……”他声音发紧，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

沈清辞放下茶盏，声音轻而清晰：“世子，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所见。表妹温柔娴静，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正看清谁呢？”

周景珩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宣泄胸中那股无处可去的愤懑。

“我不信。”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沈清辞，眼睛赤红，“莲儿不会骗我。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怎么可能……”

“柔弱的人，未必不聪明。善良的人，未必不说谎。”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世子别忘了，表妹是李家的人，而李家与裕亲王府，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周景珩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一步，扶住身后的书架才站稳。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反而升起一丝怜悯。这个男人，前世负她至深，今生却也要尝一尝被心上人背叛的滋味。

命运，果然是公平的。

“这些……你有证据吗？”良久，周景珩才哑声问。

“我没有证据。”沈清辞摇头，“但世子可以去查。查查表妹失踪前，都与什么人来往；查查陈记的掌柜，为何偏偏是母亲的远亲；再查查……裕亲王殿下，对侯府的事，是不是关心得有些过头了。”

周景珩沉默良久，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查？怎么查？侯府被封，我连门都出不去……”

“世子出不去，但有人可以。”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暗卫令，放在桌上，“父亲给了我这个，可调动三名暗卫。世子若信得过，清辞愿派人去查。”

周景珩看着那枚乌木令牌，眼神变幻不定。他当然认得，这是侯府暗卫的调令，持此令者可调动暗卫执行密令。父亲竟将此物给了沈清辞……

“你……”他抬眼，目光复杂，“为何要帮侯府？”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世子以为，侯府倒了，我能独善其身？我是周家的儿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侯府，就是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坦荡，周景珩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忽然发现，这个他娶进门一年多的妻子，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看似温顺恭谨，实则心思缜密；看似柔弱可欺，实则坚韧果决。

这样的女子，为何他从前从未在意？

“好。”周景珩终于点头，“你派人去查。但要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世子放心。”沈清辞收起令牌，“不过，查案需要时间。这三日之期……”

“我会想办法拖延。”周景珩眼神一厉，“父亲在朝中还有些旧部，总能争取些时间。”

沈清辞点点头，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周景珩忽然叫住她：“沈清辞。”

她回头。

“若是……”周景珩声音艰涩，“若是查出来，莲儿真的……骗了我，你会如何？”

沈清辞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声音却清晰入耳：“世子，真相比想象更伤人。您……准备好了吗？”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周景珩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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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澄晖院，春穗迎上来，低声道：“姑娘，陆公子那边递了信来。”

沈清辞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字：申时，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听竹轩。

她将信笺在烛火上烧了，对春穗道：“去准备一下，申时我要去见陆公子。”

“是。”春穗应下，又迟疑道，“姑娘，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裕亲王府又派了人来，说是送些补品给夫人。人已经走了，但……”

“但什么？”

“但奴婢听刘嬷嬷说，那人私下塞了张纸条给夫人院里的丫鬟，被刘嬷嬷截下了。”春穗压低声音，“刘嬷嬷把纸条交给了夫人，夫人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让刘嬷嬷把纸条烧了。”

沈清辞眸光一凝。

裕亲王这是坐不住了，想从李氏那里下手。那张纸条上，定是威胁或是利诱之词。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让刘嬷嬷得空来一趟，我有话问她。”

申时初刻，天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似有山雨欲来。

沈清辞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独自往听竹轩去。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只当她是哪个院的粗使丫鬟，并未在意。

听竹轩后院，墨泉已在等候。见沈清辞来，他躬身行礼：“世子妃，公子在竹亭等您。”

竹亭在听竹轩深处，四面环竹，只留一条小径相通。此时秋风萧瑟，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寂。

陆宴之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裰，外罩鸦青氅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见沈清辞来，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公子今日气色不错。”沈清辞在他对面落座。

“服了剂新药，暂时压住了。”陆宴之淡淡道，目光落在棋盘上，“世子妃可会下棋？”

沈清辞看了一眼棋盘，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略懂一二。”

“那正好。”陆宴之推过棋罐，“陪我手谈一局。”

沈清辞也不推辞，执起白子。她对弈艺并不精通，但前世在侯府那些年，为了打发漫长时光，倒也钻研过。陆宴之执黑先行，落子从容，步步为营。

几手之后，沈清辞便察觉，陆宴之的棋风与他的人一般，表面温润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他布局绵密，不疾不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待对手发觉时，已陷入重围。

“公子棋艺精湛，清辞自愧不如。”沈清辞落下一子，轻声道。

“弈棋如弈人，看得远，才能走得稳。”陆宴之落下一黑子，封住白棋一条出路，“世子妃觉得，侯府这局棋，下一步该如何走？”

沈清辞沉吟片刻，落子反击：“裕亲王步步紧逼，我们一味防守只会愈发被动。不如……以攻代守。”

“如何攻？”

“裕亲王最在意的，是陈记这条财路。”沈清辞道，“昨日粮仓被烧，他定会加紧将剩余粮食出手。我们若能截下这批粮，或是让这批粮出些‘问题’，他便自顾不暇。”

陆宴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不错。但裕亲王不是傻子，经此一事，他定会加强戒备。硬抢，我们讨不到便宜。”

“那若是……让粮食自己‘出事’呢？”沈清辞抬起眼，“比如，让买粮的人发现，陈记的粮食里掺了砂石、发了霉，甚至……有毒。”

陆宴之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眼中却闪着某种决绝的光。

“这招狠。”陆宴之缓缓道，“但一旦事发，便是民变。届时不仅陈记要完，京兆府、户部，甚至裕亲王都脱不了干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想好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沈清辞声音坚定，“裕亲王既要置侯府于死地，我们又何必与他讲仁义？何况，这些粮食本就是他囤积居奇、祸害百姓的罪证，我们不过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陆宴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世子妃，你比我想的，更有胆魄。”

他落下一子，黑棋如龙，将白棋团团围住：“但此事需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我会安排人手，三日内动手。”

“三日……”沈清辞计算着时间，“三日之后，正是陛下给的最后期限。届时若粮食出事，朝野震动，陛下便无暇再追究侯府之事。”

“正是此意。”陆宴之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另外，这是裕亲王在户部的几个党羽。你父亲若要动手，可从这几人下手。”

沈清辞接过名单，上面详细列出了官职、贪墨数额、以及证据存放之处。她心中暗惊，陆宴之对裕亲王势力的渗透，竟到了如此地步。

“公子……”她迟疑道，“这些证据，您是从何处得来？”

陆宴之看着她，目光深幽：“世子妃只需知道，我与裕亲王有仇，不共戴天之仇。至于其他……日后你会明白。”

沈清辞不再多问，将名单仔细收好。

两人又下了几手，棋局已近尾声。白棋虽处处受制，却始终未露败象，在黑棋的重围中左冲右突，竟也杀出一条生路。

“世子妃棋风坚韧，倒是出乎我意料。”陆宴之落下最后一子，黑棋以三目之差险胜。

沈清辞看着棋盘，轻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局棋，还未完。”

陆宴之眸光微动，正要说什么，亭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泉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公子，世子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