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药味依旧弥漫，却少了那种沉重的哀戚。李氏靠在临窗的榻上，身上盖着湖蓝锦被，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见到沈清辞进来，动作顿了顿。

“母亲。”沈清辞福身行礼。

“坐吧。”李氏声音有些沙哑，“刘嬷嬷，去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刘嬷嬷躬身退下，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只剩下婆媳二人。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眸静候。

李氏沉默地捻着佛珠，良久，才开口：“今日入宫……陛下说了什么？”

沈清辞将乾元殿中的对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末了道：“陛下给了三日之期。”

“三日……”李氏闭了闭眼，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些，“你父亲那边，可有什么话？”

“父亲说，朝中近日有风声，裕亲王殿下似与江南盐政有牵扯。”沈清辞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氏，“而陈记的粮食，大半来自江南漕运。”

李氏捻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盯着沈清辞，目光复杂难辨：“你……是在暗示什么？”

“儿媳不敢。”沈清辞垂下眼帘，“只是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陈记掌柜既然是母亲的远亲，母亲或许知道些什么？”

李氏的脸色变了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半寸，才缓缓开口：“陈记的掌柜陈福……确实是我娘家那边的远亲，但早已出了五服，多年不曾走动。三年前他突然找上门，说在京城开了家粮铺，想借侯府的名头行个方便。我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应了，让管家给了他一张名帖。”

“就这些？”沈清辞轻声问。

李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上的纹路：“还有……年初的时候，他送来一笔分红，说是粮铺生意好，孝敬我的。数目不小，我本不想收，但他说是亲戚情分，推拒不得。我便收下了，想着日后莲儿出嫁，添作嫁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眼圈又红了。

沈清辞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裕亲王是通过陈福，将李氏拉下水。那笔“分红”，既是贿赂，也是把柄。日后若事发，李氏收受商贾钱财，便是铁证。

好一招连环计。

“母亲不必过于自责。”沈清辞温声道，“陈福既是远亲，母亲顾念亲情也是常理。只是如今陈记惹出这般祸事，母亲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李氏抬眼看她，眼中含泪：“清辞，你说……莲儿的事，会不会也与陈记有关？”

这话问得突然，沈清辞心头一跳：“母亲为何这样想？”

“莲儿失踪前那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李氏回忆着，“我问过她，她只说做了噩梦。但有一次，我听见她和丫鬟悄悄说话，提到了‘陈记’二字。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沈清辞眸光微凝：“母亲可还记得，是哪一日？”

“是……是她去慈恩寺的前三天。”李氏肯定道，“那日午后天阴得厉害，莲儿来陪我说话，她的丫鬟素心在外间候着。我起身去里间拿东西，听见素心低声说‘姑娘，陈记那边又来信了’，莲儿让她噤声，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陈记给白莲儿写信？

沈清辞脑中飞快转动。陈记是裕亲王的产业，白莲儿是周景珩的心上人，这两者之间，怎么会有关联？

除非……白莲儿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母亲。”沈清辞正色道，“这件事至关重要。那封信，表妹可还留着？”

李氏摇头：“我不知道。莲儿出事那日，她屋子里的东西都被翻过，值钱的首饰都在，但书信之类……我没注意。”

沈清辞心中已有计较。

白莲儿若真与陈记有书信往来，那些信件要么被她藏起来了，要么……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而这个人，很可能是裕亲王。

“母亲。”沈清辞起身，“儿媳斗胆，想去表妹的院子看看。”

李氏怔了怔：“莲儿的院子？自从她出事，那里就一直锁着，景珩不让任何人进去。”

“正因为锁着，或许才藏着线索。”沈清辞道，“母亲，如今侯府危在旦夕，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李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让刘嬷嬷带你去。只是……若景珩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去取莲儿的旧物，留个念想。”

“儿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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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儿住的“藕香榭”在侯府西侧，临着一池残荷。秋日里荷叶枯黄，水面漂着些落叶，显得格外萧瑟。

院门果然锁着，铜锁上已落了层薄灰。刘嬷嬷取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世子妃，老奴在外头守着。”刘嬷嬷低声道。

沈清辞点头，独自走进院子。

藕香榭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花期已过，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正房门窗紧闭，沈清辞推门进去，屋内陈设还保持着白莲儿离开时的样子。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整齐摆放，妆匣半开，里面是些寻常首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针线篮，里头有件未做完的绣品，是朵并蒂莲。

沈清辞仔细打量着每一处。她前世也来过这里几次，那时白莲儿总是一副柔弱温顺的模样，屋子里也布置得清雅素净。但现在看来，这素净中，似乎藏着些什么。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案前。

书案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一方砚台、两支毛笔，还有一沓宣纸。沈清辞拿起那沓纸，一张张翻看，都是些抄写的经文，字迹娟秀，并无异常。

但她注意到，最底下那张纸的边角，有被撕过的痕迹。

沈清辞将纸举到窗前，借着光线仔细看。那撕痕很新，纸张的纤维还清晰可见，应该是近期才撕的。而这张纸的大小……比上面的纸略小一些。

有人从这里拿走了一张纸。

她放下宣纸，开始检查书案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信笺信封，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诗集，第三个抽屉……锁着。

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孔很新。

沈清辞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前世在侯府那些年，她为了自保，也学了些不为人知的小手段。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整齐叠放着几封信。沈清辞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慈恩寺，旧地。”

字迹潦草，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纸张也是最廉价的竹纸，没有任何特征。

沈清辞又看了下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约见的时间和地点，有时是慈恩寺，有时是城西的茶楼，有时是某处僻静的巷口。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但她注意到，每一封信的纸张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

这个印记……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清辞凝神细想，忽然记起，前世裕亲王倒台时，从王府搜出的密信上，似乎也有类似的印记。那是裕亲王与党羽联络的暗号。

果然，白莲儿与裕亲王有联系。

她将信原样放回，重新锁好抽屉，又检查了屋子其他地方，再没发现异常。正要离开时，目光扫过床底，忽然顿住。

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沈清辞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用力拽出来，竟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上了锁，但锁已经坏了，像是被人强行撬开过。沈清辞打开盒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在盒底粘着一小片碎纸。

她小心地将碎纸揭下来，对着光看。纸上只有半个字，像是“王”字的右下角，墨迹很浓，纸张质地精良，与刚才那些信用的竹纸截然不同。

这应该是一封正式书信的残片，被人匆忙撕毁，却遗漏了这一角。

沈清辞将碎纸收进袖中，将铁盒放回原处，起身出了屋子。

“世子妃可找到了什么？”刘嬷嬷迎上来。

“没什么特别的。”沈清辞神色如常，“只是些旧物，我挑了两件，回头给母亲送去。锁上门吧。”

“是。”

两人离开藕香榭，重新锁住院门。沈清辞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秋风吹过，枯荷摇曳。

白莲儿，你究竟知道了什么，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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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澄晖院时，春穗已经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春穗低声道，“济世堂的掌柜说，让您放心，他会转告陆公子。另外……他给了我这个。”

春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沈清辞。

瓷瓶是普通的青瓷，但瓶底刻着一个“隐”字。沈清辞拔开瓶塞，里面是几粒褐色药丸，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这是什么？”她问。

“掌柜的说，这是陆公子让转交的。若是遇到危急情况，服下一粒，可暂时闭气假死，瞒过探查。”春穗的声音压得更低，“陆公子还说……今夜子时，听竹轩见。”

沈清辞握紧瓷瓶，心中微沉。

陆宴之连夜约见，定是有要事。而赠这假死药，说明他预感到，接下来的事会十分凶险。

“知道了。”她将瓷瓶收好，“你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夜。”

“可是姑娘……”

“无妨，我自有分寸。”

春穗退下后，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将袖中的碎纸取出，在灯下仔细端详。

半个“王”字……会是“裕亲王”的“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