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此，白莲儿手中必然有裕亲王的亲笔书信。而裕亲王为了灭口，才会设计让她“失踪”。

但白莲儿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拿到裕亲王的亲笔信？

除非……她不只是周景珩的表妹那么简单。

沈清辞忽然想起前世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白莲儿虽总是一副柔弱模样，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精明。她与周景珩相处时，看似依赖顺从，实则总能恰到好处地牵动他的情绪。

还有那些她总说“身子不适”推掉的宫宴、诗会……真的是因为体弱吗？

或许，白莲儿根本就是裕亲王安插在侯府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脊背发凉。

若真如此，那前世的许多事，都要重新审视了。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沈清辞收起思绪，开始准备今夜与陆宴之的会面。她换上一身深青色衣裙，发髻也拆了，只松松挽了个纂儿，插了支素银簪子。

子时将近，侯府各处都已熄灯。

沈清辞吹灭烛火，悄声出了澄晖院。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袂飘飘。她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花园的僻静小径，绕到听竹轩的后院。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墨泉已在院中等候。

“世子妃，公子在书房。”墨泉低声道，引着她穿过回廊。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陆宴之披着件墨色大氅，坐在案前，手中执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来了。”他放下笔，示意沈清辞坐下。

沈清辞在他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公子深夜相邀，可是有急事？”

陆宴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账簿，还有几封书信。她随手翻开一页账簿，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陈记的私账，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粮食的进货来源、销售去向，以及……分红流向。

而分红的最大受益者，赫然写着：裕亲王朱载堃。

“这是……”沈清辞抬头看他。

“陈记的真正账本。”陆宴之声音平静，“我的人昨夜潜入陈记掌柜的私宅，找到了这个。原来的账本已经被销毁，这是副本，藏在密室夹层里。”

沈清辞快速翻看着，越看越是心惊。账本上不仅记录了裕亲王的分红，还记着朝中几位官员的“孝敬”，甚至连北境军中几个将领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裕亲王这是……在编织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这些书信，是裕亲王与陈记掌柜的往来密信。”陆宴之继续道，“其中提到，要借侯府之名囤粮敛财，必要时可将一切推给侯府。还有……关于白莲儿的。”

沈清辞心头一跳，拿起那几封信。

第一封是裕亲王写给陈福的，让他“好好照顾白姑娘，莫让她受了委屈”。第二封是陈福的回信，说“白姑娘很懂事，已将东西妥善保管”。第三封……

沈清辞展开第三封信，手微微发颤。

信是裕亲王亲笔，写给白莲儿的。字迹遒劲，措辞温和，开头便是“莲儿吾妹”，信中提到“兄长在京一切安好，勿念”，又嘱咐她“在侯府好生休养，莫要操劳”，最后说“待时机成熟，自会接你回府”。

兄长？

白莲儿是裕亲王的妹妹？！

“这……怎么可能？”沈清辞难以置信，“白莲儿不是李氏的外甥女吗？”

陆宴之看着她：“李氏的外甥女，也可以是裕亲王的妹妹。只要……裕亲王的生母，与李氏是姐妹。”

沈清辞脑中“轰”的一声。

是了，她怎么忘了。裕亲王的生母李太妃，出身江南李家，而李氏也是李家旁支。若李太妃与李氏是堂姐妹，那裕亲王与白莲儿便是表兄妹，称一声“兄妹”并不为过。

但裕亲王信中的语气，分明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

“白莲儿……是裕亲王安排在侯府的细作。”沈清辞喃喃道，“她接近周景珩，监视侯府，为裕亲王传递消息。而那些金蝉香、苍狼卫令牌……都是她带进侯府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莲儿失踪，不是被害，而是任务完成，被裕亲王接走了。所谓的“北狄细作劫持”，根本就是一出戏，为的是将侯府彻底拖下水。

“裕亲王好算计。”沈清辞冷笑，“用白莲儿牵制周景珩，用陈记敛财构陷，再用北狄转移视线。这一环扣一环，是要将侯府置于死地。”

陆宴之点头：“不仅如此。裕亲王真正的目的，是镇北侯手中的兵权。侯府若倒，北境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他便可安插自己的人接手。”

沈清辞脊背发凉。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这些。她只当是白莲儿手段高明，抢走了周景珩的心，却不知背后竟藏着如此庞大的阴谋。

“这些证据……”她看向陆宴之，“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陆宴之将账本和书信收回布包，“裕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仅凭这些，未必能扳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公子的意思是？”

“等。”陆宴之眼神深幽，“等裕亲王自己露出破绽。而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以为……侯府已是瓮中之鳖，任他宰割。”

沈清辞明白了：“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正是。”陆宴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拟的名单，上面是裕亲王在朝中的主要党羽。你父亲沈侍郎，或许能用得上。”

沈清辞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官职、派系、把柄，一清二楚。她心中暗惊，陆宴之对朝局的掌握，竟到了如此地步。

这个男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另外。”陆宴之又道，“周景珩那边，你需提防。他对白莲儿用情至深，若知道真相，恐怕会失控。”

沈清辞点头：“我明白。”

她想了想，将从藕香榭找到的碎纸取出：“这是我在白莲儿房中发现的，公子可认得？”

陆宴之接过碎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这是御用澄心堂纸，只有皇室和少数重臣才能用。上面的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墨中加了金粉，是亲王规制。”

果然是裕亲王的手笔。

“白莲儿手中，应该有一封裕亲王的亲笔信。”沈清辞道，“她将信撕毁，却遗漏了这一角。裕亲王的人后来搜查过她的房间，但没发现这个。”

陆宴之沉吟片刻：“这残片虽小，却是铁证。你收好，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沈清辞将碎纸小心收好，忽然想起一事：“公子，春穗说您给了假死药……”

“以防万一。”陆宴之看着她，眼神深邃，“接下来的三日，会是侯府最凶险的时候。裕亲王不会坐等三日之期，他定会有所动作。你……万事小心。”

沈清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几分复杂。

陆宴之这般护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合作吗？

“公子也是。”她轻声道，“您的身体……”

“无碍。”陆宴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看裕亲王的下场。”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时候不早了，世子妃该回去了。”陆宴之道，“墨泉会送你。”

沈清辞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宴之坐在灯下，墨色大氅衬得他面色如雪，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暗夜中的深渊。

“公子。”她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清辞需要公子相助，公子可会……”

“会。”陆宴之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沈清辞心头一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回程的路上，夜风更凉了。

墨泉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脑中思绪万千。

陆宴之那句“无论何时，无论何事”，说得太笃定，太坦然，反而让她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前世她孤军奋战，至死无人可依。这一世，却有人对她说，无论何时都会相助。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回到澄晖院，春穗还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世子院里的丫鬟来过，说世子请您明日一早过去一趟。”

周景珩？

沈清辞眸光微凝：“可说是什么事？”

“没有，只说请您务必过去。”

沈清辞点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她独自走进内室，在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明日周景珩找她，定是为了查案之事。而她要做的，是引导他，却不让他察觉真相。

这很难，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现在，还不到揭开一切的时候。

她要等，等裕亲王自以为胜券在握，等周景珩对白莲儿彻底死心，等乾元帝对裕亲王忍无可忍。

到那时，才是她出手的时机。

沈清辞取下发间的素银簪子，长发如瀑泻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

“白莲儿，裕亲王……这一世，该轮到你们，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了。”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