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镇北侯府的正门悄然开启。

周振威一身绛紫朝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青黑透出连日来的疲惫。周景珩跟在他身后，玄色世子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清辞最后走出府门，她穿着世子妃规制的淡青色翟衣，头戴七翟冠，珠翠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一身行头端庄持重，却压不住她眉眼间那股子清冷通透。

“上轿吧。”周振威声音低沉。

三顶青呢小轿早已候在门前，沈清辞在春穗的搀扶下坐进最后一顶。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了拭掌心薄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乾元帝朱允廷，她前世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那位天子登基二十载，从藩王到帝王，手腕心机深不可测。今日这场召见，无异于刀锋上行走。

轿子行得不快，约莫两刻钟后，便到了宫门外。三人下轿，早有内侍监高公公候在门口，见了周振威，皮笑肉不笑地躬身：“侯爷，陛下已在乾元殿等候多时了，请随咱家来吧。”

周振威点头：“有劳公公。”

穿过重重宫门，沈清辞始终垂眸盯着脚下的青砖。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起冷硬的光，每一道宫门都像是巨兽张开的口，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噬。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前世她至死都未能真正踏入的地方。

“侯爷，请稍候。”高公公在乾元殿外停步，转身进了殿门通报。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宽阔得惊人，九级之上，朱红殿门紧闭，檐角蹲着的鸱吻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周景珩站在周振威身后半步，身姿挺拔如松，但沈清辞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沈清辞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讽刺。前世她曾无数次看着他从容赴宴、谈笑风生，从未想过他也会有为侯府命运悬心的时候。

“宣——镇北侯周振威、世子周景珩、世子妃沈氏觐见！”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来。周振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周景珩紧随其后，沈清辞落后一步跟上。

踏入乾元殿的刹那，一股肃穆威压扑面而来。

大殿宽阔深幽，金砖墁地，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藻井。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御座高高在上，乾元帝朱允廷端坐其中，明黄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臣周振威，携子周景珩、儿媳沈氏，叩见陛下。”周振威率先跪下行礼，周景珩与沈清辞随之跪拜。

“平身。”御座上传来声音，沉稳而听不出情绪。

三人起身，垂首恭立。沈清辞借着余光，看见御案下首还坐着两人——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是内阁首辅徐阶；右边那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三司会审的架势。

“周卿。”乾元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都快把朕的御案堆满了。勾结商贾、囤积居奇、纵容亲眷通敌……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周振威再次跪下，声音沉重：“陛下明鉴，臣蒙受皇恩，镇守北境二十载，岂敢有负圣心？那些弹劾，皆是子虚乌有，构陷之词！臣愿与他们对质，以证清白！”

“构陷？”徐阶慢悠悠开口，“侯爷，陈记粮铺囤粮十万石，价格哄抬三倍有余，京城百姓怨声载道。而那陈记的掌柜，可是你夫人李氏的远房表亲。这层关系，侯爷作何解释？”

周振威脸色一白：“这……臣不知。内眷远亲众多，臣公务繁忙，从未过问这些……”

“好一个不知。”冯保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那侯爷可知，你那外甥女白氏，失踪那日身上带的香囊里，藏着北狄王室才有的金蝉香？”

周景珩猛地抬头：“不可能！”

“世子这是质疑咱家查案不力？”冯保眯起眼睛，“那香囊如今就在证物房，世子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验。”

周景珩还想说什么，被周振威一个眼神制止。

乾元帝的目光，这时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沈氏。”

沈清辞心头一凛，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臣妇在。”

“你是沈知远的女儿。”乾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嫁入侯府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一年又三个月。”

“这一年多，你在侯府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寻常，沈清辞却不敢怠慢：“回陛下，侯爷与夫人待臣妇宽厚，世子……也待臣妇甚好。”

“哦？”乾元帝顿了顿，“那白氏失踪前，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殿内空气一静。

周振威和周景珩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警告和紧张。

沈清辞垂眸，声音平稳：“回陛下，表妹素来体弱，深居简出。失踪前几日，臣妇见她神色恍惚，问过两次，她只说夜里梦魇，睡不安稳。臣妇便让人炖了安神汤送去，并无其他异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撒谎，也未透露关键信息。

乾元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前几日裕亲王府的侧妃去侯府探病，是你接待的？”

来了。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恭顺：“是。裕亲王妃念及旧日情分，让侧妃娘娘代为探望。臣妇按礼接待，并无逾矩。”

“裕亲王……”乾元帝重复这三个字，语气莫测，“他对侯府，倒是关切。”

周振威额角渗出冷汗：“陛下，裕亲王殿下念着姻亲之谊，才会……”

“朕没问你。”乾元帝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沈清辞身上，“沈氏，你觉得裕亲王如何？”

这问题问得诛心。

沈清辞抬眼，迎上那道深邃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皇帝这是在试探，试探沈家的立场，试探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臣妇乃内宅妇人，不敢妄议亲王。”她福身，声音清晰，“只是臣妇在家时，常听父亲说起，亲王殿下辅佐陛下，兢兢业业，是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暗藏机锋——她搬出了父亲沈知远，暗示沈家对裕亲王的评价是“兢兢业业”，而非“忠心耿耿”。

乾元帝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知远……”他喃喃一句，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周景珩，“周世子，白氏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心上人吧？”

周景珩浑身一僵：“陛下……”

“朕问你，是或不是？”

“……是。”周景珩咬牙承认。

“那么她失踪那日，你为何没有陪同前往慈恩寺？”

“臣……臣那日去京郊军营巡查，并不在府中。”

“巧得很。”冯保插话，“京郊粮庄走水那日，世子也在军营。两次事发，世子都不在现场，这倒是省了不少嫌疑。”

这话中的讽刺，连周景珩都听出来了。他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

“好了。”乾元帝抬手制止，目光扫过殿中三人，“今日召你们来，朕只想听一句实话——侯府与北狄，究竟有没有勾结？”

“绝无此事！”周振威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周家满门忠烈，宁死不会通敌！”

“朕也希望如此。”乾元帝起身，缓步走下御阶，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周卿，你要知道，无风不起浪。白氏身上的金蝉香，陈记的囤粮，还有那夜栖霞山留下的苍狼卫令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侯府。”

他在周振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北境的老将：“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查不出真凶，朕便只能……依律办事。”

周振威浑身一颤：“陛下……”

“退下吧。”

“臣……领旨。”

三人退出乾元殿时，已是辰时三刻。晨光彻底洒满宫城，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霾。

回程的轿子更显沉闷。沈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回想着殿中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乾元帝给了三日之期，表面是宽限，实则是最后通牒。三日之后，若侯府拿不出说法，便要问罪。

而裕亲王……皇帝显然已对他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