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郊陈记粮仓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浓烟滚滚，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闻到那股焦糊的谷物气味。

裕亲王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火光，脸色在明暗交错的烛光下阴晴不定。他手中原本把玩的一枚和田玉扳指，此刻已被捏得指节发白。

“五万石……”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整五万石新粮，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身后的谋士垂首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王爷息怒。火起得蹊跷，看守仓库的三十七人无一生还，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这绝非寻常走水，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废话！”裕亲王猛地转身，玉扳指重重磕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脆响，“本王当然知道是有人纵火！问题是——谁？”

谋士迟疑道：“会不会是……镇北侯府？周景珩昨日曾想硬闯仓库，被我们的人拦下后愤然离去，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

“周景珩？”裕亲王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他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仓库内外有我们的人层层把守，他若真敢硬闯，不等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

“查！”裕亲王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给本王查清楚，昨夜都有谁靠近过仓库范围。还有，火是从内部起的，还是外部？若是内部……看守中必有内鬼。”

“是！”谋士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裕亲王眯起眼睛，“镇北侯府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侯府被封，阖府上下闭门不出。不过……”谋士顿了顿，“据我们安插在侯府的眼线回报，昨夜起火前后，澄晖院的沈氏，曾与听竹轩那位病弱的表公子有过密会。”

“沈清辞？”裕亲王眉头微蹙，“她和陆宴之？”

“正是。两人在听竹轩内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屏退了所有下人。之后沈氏回到澄晖院，不久便歇下了。”

裕亲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有意思。本王这个侄媳妇，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谋士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怀疑……是陆宴之？”

“陆家那个病秧子？”裕亲王摇头，“他若有这等能耐，陆家当年也不会一败涂地。不过……”

他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不过若是沈清辞借了沈家的势，那就另当别论了。沈知远那个老狐狸，表面上一副中立做派，背地里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那要不要……对沈家施压？”

“不必。”裕亲王抬手制止，“现在动沈家，只会打草惊蛇。五万石粮食虽多，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地图，手指点在几处标记上：“陈记在京中还有三处暗仓，囤粮不下十万石。传令下去，即刻起，所有仓库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再调一队暗卫过去，日夜轮守。”

“王爷，这会不会……太惹眼了？”谋士迟疑道，“毕竟陈记明面上只是个普通粮铺。”

“顾不了那么多了。”裕亲王眼神阴鸷，“粮食若再出事，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告诉陈记掌柜，三日之内，必须将剩下的粮食分批放出，把粮价压回正常水平。”

“可这样一来，我们的利润……”

“利润？”裕亲王冷冷看他，“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现在满朝文武都盯着粮价，陛下更是为此震怒。若再不收手，等三司查到陈记头上，你我都得掉脑袋！”

谋士浑身一颤：“属下明白了！”

待谋士退下，裕亲王重新望向窗外。

天边火光已渐渐微弱，只剩几缕黑烟仍在升腾。他盯着那片废墟的方向，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他都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

镇北侯府，澄晖院。

沈清辞站在院中，也能望见天边那抹尚未散尽的红光。春穗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外头都说……是陈记的粮仓走水了。”

“走水？”沈清辞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微扬，“这样大的火势，只怕不是走水那么简单。”

春穗不解：“那会是……”

“谁知道呢。”沈清辞转身回屋，“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降下天火了吧。”

她走到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陆宴之送的玉佩，指尖摩挲着背面“勿动”二字。

昨夜陆宴之说“网已撒开，鱼将入瓮”，今日陈记粮仓便起了大火。

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陆宴之的动作会这么狠、这么快。五万石粮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等于直接断了陈记一条臂膀。

更妙的是，这把火烧得时机恰好——裕亲王正要让陈记放粮平抑粮价，如今仓库被烧，粮食短缺的现状不仅无法缓解，反而会因恐慌而加剧。

粮价，只会涨得更高。

而朝中对镇北侯府的弹劾，也会因此转移部分注意力。毕竟，相比侯府“可能”勾结商贾，陈记囤积居奇、引发民怨的罪证，要确凿得多。

“姑娘。”春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竹轩的墨泉来了，说是陆公子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将玉佩收起：“知道了，我这就去。”

---

听竹轩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陆宴之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墨泉正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小心地喂他服用。

见到沈清辞进来，陆宴之微微抬眸，示意墨泉退下。

“公子这是……”沈清辞看着他这副病容，心中微动。

“无碍，老毛病了。”陆宴之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昨夜费了些心神，今日便有些撑不住。”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陈记粮仓的大火，是公子所为？”

陆宴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世子妃觉得，这把火烧得如何？”

“烧得好。”沈清辞直言不讳，“只是……太过冒险。裕亲王不是傻子，定会怀疑到侯府头上。”

“他怀疑，但没有证据。”陆宴之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口，“火是从内部起的，所有看守无一生还。现场留下的痕迹，指向的是另一伙人。”

“另一伙人？”

“北狄。”陆宴之抬眼看她，眸色深幽，“我在仓库里，留了一枚苍狼卫的令牌。”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祸水东引！

裕亲王若发现北狄的令牌，第一反应定是北狄细作为了破坏大周粮储而动的手。而不会想到，这其实是有人故意嫁祸。

“公子如何得到苍狼卫的令牌？”她问。

陆宴之没有回答，只道：“世子妃不必知道太多。你只需明白，从现在起，裕亲王的注意力会暂时从侯府转移到北狄身上。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做这些，究竟想要什么？”

陆宴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我想要什么……世子妃日后自会知道。现在，我们目标一致，这就够了，不是吗？”

沈清辞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深藏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病弱无害。他心中藏着滔天谋划，而她，或许只是他棋局中的一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与他联手，是最明智的选择。

“公子说得对。”沈清辞站起身，“既如此，清辞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若有需要清辞配合之处，公子尽管吩咐。”

陆宴之点点头：“的确有一事，需世子妃相助。”

“请讲。”

“侯府被封，内外消息不通。我需要一个人，能自由出入侯府，替我与外界传递消息。”陆宴之看着她，“这个人，必须是侯府中人，且不会引起怀疑。”

沈清辞心念电转，已明白他的意思：“公子说的是……春穗？”

“春穗姑娘是你的贴身丫鬟，出入为你采买物品，合情合理。”陆宴之道，“我会让墨泉与她联络，传递的消息都会加密，即便被人截获，也看不出端倪。”

沈清辞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但春穗必须在我知情的情况下行动，且不能涉险。”

“自然。”陆宴之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沈清辞，“这是信物。持此符者，便是我的人。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符到城西‘济世堂’求救。”

沈清辞接过铜符，入手微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正中是一个篆体的“隐”字。

“隐……”她轻声念出。

陆宴之闭上眼睛，声音渐低：“隐于市，观风云。世子妃，这场戏才刚开始，你我……都要好好活着，看到最后。”

沈清辞握紧铜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听竹轩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侯府的屋檐染上一层金红。

春穗迎上来，低声道：“姑娘，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宫里又派了人来，这次是传陛下的口谕——让侯爷和世子明日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