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澄晖院的窗棂。

沈清辞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春穗方才说的“灯光闪了三下”，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陆宴之这是在告诉她：事已办妥，勿忧。

这般隐秘的联络方式，若非彼此早有默契，断然不会明白其中深意。她想起前几日在听竹轩，陆宴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击三下，那时他说：“若遇急事，我会让墨泉以灯为号。”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安排，此刻才知其中深意。

“姑娘，夜深了，歇息吧。”春穗轻声劝道。

沈清辞回过神，合上书卷：“春穗，你说世子今夜那番话，究竟是真心怀疑，还是……”

“奴婢愚钝，看不透世子的心思。”春穗老实道，“只是世子对表姑娘用情至深，如今表姑娘生死未卜，世子怕是已乱了方寸，才会口不择言。”

“乱了方寸……”沈清辞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乱了好。乱了，才能看得更清楚。”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叩窗声。

三声，停顿，又两声。

沈清辞眸光一凛，对春穗使了个眼色。春穗会意，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春穗姑娘，是我，墨泉。”窗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公子让我给世子妃送样东西。”

沈清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春穗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墨泉迅速递进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随即消失在夜色中，动作之快，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接过锦囊，入手微沉。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但翻到背面，却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勿动。

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的字迹：陈记已稳，静待其变。

沈清辞捏着那张小笺，指尖微微用力。

陆宴之不仅稳住了周景珩与陈记的对峙，还反过来掌握了某种主动权。这“勿动”二字，既是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也暗示着陈记这步棋，他已有安排。

“姑娘，这玉佩……”春穗疑惑道。

“收起来吧。”沈清辞将小笺凑到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明日你去库房，找一枚相似的玉佩备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

“是。”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前世的碎片：周景珩冷漠的背影，白莲儿得意的笑容，侯府倾颓的屋宇，还有自己临死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不甘。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雨已经停了，院中传来洒扫的声响。沈清辞坐起身，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既然重活一世，她便不会重蹈覆辙。

“春穗，更衣。”她声音清明，“今日要去给母亲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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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晖院到正院的路上，沈清辞遇到了周景珩。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眼下青黑更重，但神色已不像昨夜那般狂乱，反而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厉。见到沈清辞，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竟主动开口：

“昨日……是我失言。”

沈清辞福身行礼，态度恭谨：“世子言重了。侯府多事之秋，世子心绪烦乱，清辞明白。”

周景珩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昨夜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浮上心头——这个妻子，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应对他的情绪，既不卑微讨好，也不尖锐对抗，分寸拿捏得让他挑不出错处。

“母亲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早精神不大好。”他移开视线，“你……劝着些。”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院。李氏果然面色憔悴，靠在榻上，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见到周景珩，她立刻坐直身子：“珩儿，可有莲儿的消息？”

周景珩摇头，声音低沉：“母亲宽心，儿子已加派人手搜寻，定会找到莲儿。”

“我的莲儿……”李氏又落下泪来，“她身子那么弱，若是落在歹人手里……”

沈清辞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温声道：“母亲，先喝药吧。表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李氏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儿媳，在她眼中始终是抢了莲儿位置的“外人”，可如今莲儿出事，侯府危难，守在身边的却是这个“外人”。

她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忽然问：“清辞，你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沈清辞的父亲沈知远，官拜户部侍郎，在朝中颇有根基。李氏此问，显然是想通过沈家的关系，探听朝中对侯府的态度。

“昨日家中有信来，父亲说陛下虽震怒，但并未完全听信弹劾，责令三司详查。”沈清辞斟酌着措辞，“父亲让女儿转告母亲，清者自清，侯府世代忠良，陛下心中自有明断。”

这话半真半假。沈知远确实来信，但话中多是叮嘱她明哲保身，莫要卷入太深。后两句，是她自己加的。

李氏闻言，神色稍霁：“亲家公费心了。”顿了顿，又道，“你也辛苦了。”

这话说得勉强，但已是李氏难得的缓和态度。

沈清辞垂眸：“这是清辞应尽的本分。”

从正院出来，周景珩与她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岔路时，他忽然问：“你昨日说，换个角度看莲儿之事……究竟是何意？”

沈清辞脚步微顿，侧首看他：“世子可曾想过，表妹去慈恩寺祈福，为何偏偏选了那日？为何偏偏在栖霞山遇险？北狄细作行事，向来隐秘，为何会留下那么多痕迹？”

一连三问，让周景珩眉头紧锁。

“你是说……莲儿之事，并非偶然？”

“清辞不敢妄断。”沈清辞轻声道，“只是觉得，太过巧合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周景珩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今日要出城一趟，去查粮庄走水那日，附近可有可疑之人。府中……你多照看。”

这是将她暂时纳入了可信任的范围。

沈清辞福身：“世子放心。”

看着周景珩离去的背影，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周景珩对白莲儿之事起疑，便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步。

“姑娘，回院吗？”春穗问。

“不。”沈清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听竹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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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内，药香袅袅。

陆宴之披着件月白色外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一卷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到沈清辞进来，他放下书卷，唇角微扬：

“世子妃今日气色不错。”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春穗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