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寸,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像无数微小星辰的碎片。
“第二件事,”林致远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关于你申请MIT的交换项目。”
林微微一怔:“MIT交换项目?”
“赵教授联系我了。”林致远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他是你母亲的老同学,现在在MIT任教。他看了你暗物质模型的初步结果,非常欣赏,愿意提供一年交换的机会,跟随他做研究。”
他把文件推过来:“这是邀请函。如果接受,下学期就可以过去。”
林微微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MIT的标志醒目而权威。这是无数物理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是通往世界顶级学术殿堂的门票。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顾辰。
顾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微微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绷。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没有时间考虑。”林致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赵教授下个月就要确定名单。而且,这是你母亲生前最想送你去的地方——她曾经获得过MIT的博士后职位,但因为家庭放弃了。现在你有机会完成她的愿望。”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林微微所有防御。
母亲。又是母亲。她的遗志,她的愿望,她未完成的路。
“第三件事,”林致远继续说,这次转向顾辰,“关于你和我女儿的关系。”
顾辰坐直身体,眼神坚定:“林教授请说。”
“我调查过你。”林致远直言不讳,“22岁,大四,计算机系,创业公司创始人。表面上看很优秀。但我也了解到,你的公司正面临严重危机,投资方随时可能撤资;你父亲早年离异再婚,家庭关系复杂;你本人虽然多才多艺,但在学术上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建树。”
每一句话都像子弹,精准而冷酷。
“我女儿18岁,物理天才,前途无量。”林致远看着顾辰,“她现在需要的是专注学业,是打好理论基础,是走向世界顶级学术舞台。而不是被一段校园恋情,一个前途未卜的创业项目分散精力。”
顾辰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但声音依然平稳:“林教授,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微微的感情是认真的,我们的合作也是严肃的学术研究。至于我的公司,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微微的学业和发展。”
“你怎么保证?”林致远反问,“感情用事是年轻人的通病。现在你说不影响,但等真正面临选择时——比如MIT的交换机会,比如未来出国深造的规划——你确定不会成为她的牵绊?”
“爸!”林微微站起来,“您不能这样说话!”
“为什么不能?”林致远也站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情绪波动,“微微,我是你父亲!我有责任为你考虑长远!你现在还小,不懂得人生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这个男孩现在或许很好,但一年后呢?五年后呢?他的公司可能倒闭,他的兴趣可能转移,而你的学术黄金期只有这几年!”
“所以我就应该像您一样吗?”林微微的声音颤抖了,“把所有情感都锁起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变成一个...一个完美的学术机器?这就是母亲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提到母亲,林致远的眼神瞬间破碎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教授,”顾辰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失去了妻子,微微失去了母亲。这是你们共同的伤痕。但也许,正因为经历过失去,我们才更应该珍惜眼前的连接,而不是因为害怕再次失去,就拒绝所有的可能。”
他看着林微微,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会要求微微为我放弃任何机会。MIT的交换项目,如果她想去,我会支持。我们的项目,可以远程合作。如果...如果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想办法。”
林微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被理解的感动。
“但是,”顾辰转向林致远,目光坦荡,“我也希望您能相信,我和微微的感情,我们对彼此的支持,不是阻碍,而是力量。正是因为有她,我才能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去;正是因为有我,她才开始走出孤独,更完整地面对世界。”
林致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流泪的女儿。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天文学家,此刻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给我一点时间。”最终,林致远说,声音疲惫,“我需要...想一想。”
他收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微微,MIT的事,你认真考虑。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母亲,是为了你自己。”
门关上后,林微微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她也不去擦。
顾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你父亲是关心你,只是方式...”
“我知道。”林微微打断他,声音哽咽,“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知道他所有的严厉背后都是爱。但有时候,这种爱...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微微看着桌上那份MIT的邀请函。烫金的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种诱惑,也像一种责任。
“我想先完成决赛。”她说,“无论去不去MIT,无论父亲怎么想,我想先把我们的项目做好。这是我们的承诺。”
顾辰的眼睛亮了:“好。那我们就先专注于决赛。”
“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林微微看着他,眼神认真。
“什么事?”
“如果我决定去MIT,”她轻声说,“不要为了我放弃什么。你的公司,你的梦想,你的生活...不要因为我而改变方向。我们要各自变得更好,然后...再相遇。”
顾辰的心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他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为你自己,不为任何人——不为父亲,不为母亲,不为我。”
“我答应。”林微微点头。
阳光继续在会议室里移动,从桌面移到墙壁,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历代物理系主任的照片。那些严肃的面孔凝视着房间,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年轻学子的挣扎与成长。
林微微和顾辰并肩坐在那里,手握着手,面对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