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时渝注意到,氨鱼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我已经习惯被打的生活。但每个人都会反抗,对吧?”
氨鱼抬起头,看向时渝。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眼下那两颗痣清晰可见。
“于是,我给他们吃了相克的食物。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河豚和某些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为了确保效果,我还加了老鼠药。”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为了避免怀疑,我自己也吃了。但我吃得少,他们没怀疑我。最后……他们死了,我福大命大,没死成。”
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那之后不久,病毒爆发。我成为第一批感染者,也是血统最纯净的。第一批感染者大多能保持理智……大概就是这样。”
他停了下来,看着时渝:“信物?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中心区域找我父母留下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
任务要求完成了。过往讲述了,信息提供了。
按理说,时渝现在应该起身,公事公办地说一句“感谢配合”,然后前往中心区域调查。
但时渝没有动。
他坐在垫子上,异色瞳紧紧盯着氨鱼,眼神复杂得让氨鱼看不懂。
几秒后,时渝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氨鱼面前,然后——
用力抱住了他。
一个很紧、很用力的拥抱,手臂环过氨鱼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对不起。”时渝的声音闷闷的,从氨鱼肩头传来,“让你说这些……很难受吧?没关系,现在你有我了。”
氨鱼整个人僵住了。
时渝的下巴搭在他肩上,白色的短发扫过他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时渝身上有股很淡的、干净的香味——像是阳光晒过的织物。
这个拥抱太突然,太用力,太……温暖。
氨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几乎要抬起手回抱过去,几乎要沉溺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温暖里。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时渝真的不介意他肮脏的过去,如果他真的愿意……
然后——
“兄弟抱一下~你说说心里话~……”
时渝突然唱了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调子跑得离谱,歌词还被他自己改得乱七八糟。
氨鱼:“……”
刚才所有的悸动、所有差点涌出的情绪、所有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全被这几句荒腔走板的歌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时渝。
时渝还在唱,甚至开始即兴发挥:“你有故事我有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呕——”
最后那个“呕”是他自己加的拟声词,还配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氨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色眼眸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你要干什么啊?”他一字一顿地问。
话音未落,他抬手,惩戒性地在时渝手臂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朋友间打闹的力道。
但他没想到时渝的反应会那么大。
“氨鱼你打我?!”
时渝猛地跳开,捂住被拍的地方,异色瞳瞪得圆圆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猫:“我这细皮嫩肉的你也下得去手?!”
氨鱼愣住了:“我……我就轻轻拍了一下……”
“轻轻?!”时渝指着自己手臂——那里连红印都没有,“我告诉你氨鱼,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是白说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被人碰过一根手指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同情氨鱼“从小被打”的经历。
氨鱼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的无奈。
“行行行,我错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时渝大人有大量。”
时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别过脸:“……算了,本少爷不跟你计较。”
但他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氨鱼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突然松了一点。
这个人,这个用最不正经的方式打断最沉重的氛围,用一个荒诞的拥抱和一首跑调的歌来告诉我“他在”的人——
也许,这就是时渝表达关心的方式。
也许,这就是时渝的“真心”。
虽然表达得乱七八糟,虽然总是让人哭笑不得。
但至少,是真的。
氨鱼站起身,走到时渝面前,伸手想揉揉他乱翘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去中心区域。我陪你找信物。”
时渝抬头看他,异色瞳眨了眨:“我还是生气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生气了?”
“刚才啊!你打我!”
“我没有。”
“狡辩!”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出图书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任务还没完成。
一个还在因为被打了一下而碎碎念。
一个听着那些碎碎念,嘴角忍不住上扬。
也许这样就好。
也许这种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的日常,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相处方式。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不敢深究的感情——
交给时间吧。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