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笑道：“孟家靠行商起家，怎会不挣钱，至于危险，老爷和夫人虽说出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一双识人的眼睛却是亮得很，早些年招募了不少能干的伙计，寻常的山匪奈何不了我们。”

吴掌柜说这话时眼里慢慢都是自豪，仿佛回到此前孟家辉煌时的岁月，只是他似乎想到什么，神情又黯淡下来：“虽说老爷夫人后来跑不动了，但孟家也没有将行商的生意彻底砍掉，后来……老天爷不长眼呐！”

淼淼看到吴掌柜悲伤的神情，自然知道说的还是归云去世的事情。

来到孟家的这段日子里，淼淼感触最多的，当然是从孟家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

说来也算是奇闻，当今世道，商人并不算是优越的阶级，按照常理，能攀上薛映寒这样的地方要员已是祖上烧高香，可孟家连个丫头都敢对薛家的人甩脸色，可见孟家的人傲气得很。

淼淼也曾和人结仇，她那时对仇人的态度却并非如此，她实在是打不过，于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有孟家人的跋扈？

这倒也是，孟家夫妇白手起家，生生挣出一份家业，且对手下的人都不错，兰蕙虽是奴籍，但也能和孟归云一同读书，哪怕是如今，她吃的用的也比旁人好上不少，店里的伙计更不用多提，光是伙计这一身衣服便要不少价钱。逢年过节有红包有节礼，做得好有赏钱，连婚丧嫁娶都有贴补。

而淼淼看自己，只是个小乞丐，现如今却能跟吴掌柜一样在店里学生意，甚至还能读书，虽说跟自己的相貌有不少关联，但她毕竟身在孟家，就算是薛老夫人有意栽培，也要孟夫人点头，说到底，是孟夫人愿意厚待她。

淼淼要承认，自己其实是很喜欢孟家的。

这缘故说起来很怪，她仰赖薛家的恩情，但对孟家也是格外亲近，她这些天思来想去，自己对兰蕙出言不逊，甚至在孟夫人面前也毫不惧怕，当然是孟夫人有意纵着她。

念及此处，淼淼安慰道：“吴掌柜，逝者已矣，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吴掌柜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小姐死后，老爷夫人没有心力支撑生意，田地有的卖掉，有的低价兑给了干活的伙计，行商自然也就……所以店里的茶叶才没有以往多，进项自然也赶不上从前，夫人虽说对我们还是如故，工钱也不曾拖欠，但……”

吴掌柜想起了账本上，“这些年登州做生意的不在少数，孟家从前风光无人敢招惹，但若是有人看着孟家不如以往，只怕是要对孟家不利。”

“到那时……”吴掌柜面露担忧，“不知道孟家能不能撑得住。”

吴掌柜说的是实话，淼淼看账本，确实看到近几年进项少了许多，她想起来孟夫人决定和薛映寒关系缓和的初衷，也是担心孟老爷死后，孟家人眼馋孟家的钱财，家里无人支撑，孟家岌岌可危，现如今看来，不光是孟家人眼馋，外头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竟有些内忧外患的滋味。

淼淼心头一动，“既如此，为何不如同从前一样，也做行商？”

“哪里这么容易，”吴掌柜苦笑着摇头，“孟家进的货好，不少人盯上了孟家的货源，可孟家现如今不做了，货源自然会被其他人抢占，这些生意人机灵得很，自己没有孟家强干的伙计，便搭伙一起运送，沿着之前孟家的线路走，安全稳妥，哪里还容得下孟家把让出来的货源再抢回去？若要找新货源……夫人怕是也没这个心力去做了。”

吴掌柜说着叹气，低声到：“我好些，家里还有田地，手里也有积蓄，前些天我和其他掌柜的碰头，大家都在感叹，若是生意再如此下去，许多店怕是都要开不下去了。”

吴掌柜面色凝重，淼淼也皱着眉，“既如此，我想想办法。”

孟夫人待她好，还让她到店里学着生意，甚至薛家也对她有恩，淼淼身份特殊，若不是因此，吴掌柜大概也不会说这么多。

听了淼淼的话，吴掌柜也只是望了她一眼，不报希望地笑：“我随口一说，淼淼姑娘，你随口一听便是。”

淼淼了然点头。

这一头淼淼在店里做生意，孟夫人这里，她早早便起来沐浴更衣，此刻已经到了灵佛寺。

灵佛寺在山脚，稍稍偏僻一些，山风裹着薄雾吹过来，让兰蕙也忍不住紧了紧衣裳，孟夫人着了风轻咳两声，兰蕙正欲搀扶，孟夫人摆摆手。

“到底是身子骨不行了，”孟夫人喘着气上台阶，“从前也来过多次，都没觉得难受，这一次竟然……”

孟家早派了小厮到寺内，此刻住持带着人出来迎接，见着孟夫人面色泛白，寺中小和尚奉上一件外袍。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土布粗衣，还望施主莫要嫌弃。”

孟夫人和兰蕙也双手合十，“多谢住持。”

住持道：“施主似乎比前些年清减了许多，人间纷纷扰扰，施主多保重才是。”

孟夫人眼圈一红，没说话。